她的L～骗子们的攻防战～

作者：三田千惠

第一卷 序章／海边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（柯帝）

录入：Andromeda (LK&TSDM ID:爱丽丝·莉泽)，无语 (TSDM ID:gjf8512)

小学一年级时，第一次知道「Ocean View」这个名词。

和亲戚一起家族旅行时，堂姊沙耶加才一走进住宿饭店房间，立刻大喊：

「啊！是Ocean View耶！」

对当时的我来说，大四岁的沙耶加是无所不知的可靠大姊姊，更是憧憬的对象。我歪著头重复：「欧勋璧？」她很是得意地回我：「就是可以看到海的房间啦。」沙耶加拉著我的手跑到窗边，看著粼光闪闪的水面低声呢喃：「好漂亮喔。」

沙耶加看够景观，跑出房间去逛礼品店后，我仍独自待在房间角落眺望海景，看见我这样，父亲开口：

「正树喜欢海吗？」

「喜欢！」

我用力点头，父亲很开心地微笑，从背后紧紧抱住我。

「爸爸啊，要调到别的地方工作了。我想要趁这个机会搬到海边去住。」

当时，父亲任职于区域派出所，我们住在附近的公寓里，虽然方便，却是个狭小壅塞的房间。我之后才知道，父亲通过升级考试，那年终于分发到梦寐以求的刑事课了。

「独栋房子宽敞，也有丰富大自然，正树能有很多地方可以玩喔……那是妈妈喜欢的城市，我想，正树一定也会喜欢。不想去吗？」

沉默一段时间后，父亲加了这句话，慢慢摸我的头。

对我来说，在我懂事前过世，连面也没看过的母亲根本无所谓，但要和住同一栋公寓的朋友分离，让我有点不舍。

但是，听到父亲语气中的担忧，我就没办法说不要。

「好啊，反正我很喜欢大海。」

我接著问：「可以陪我到海边玩吗？」父亲相当开心地点点头：

「这当然。可以游泳、钓鱼，也可以玩海上运动喔，到海边散步也很不错呢。」

在满脸笑容的父亲身边，我想像著即将到来的开心日子。

──那之后转眼已过十年。

双马尾为正字标记的野丫头沙耶加，现在都是个会让人愣一下的浓妆女大生了，以前那个派出所年轻警察的父亲，现在也成为白发交杂的干练刑警了。而我，是平凡的高二生。窗外可以看见海景也变得不希罕了，但偶尔还是会想「搬来这真是太好了」。

我现在还是喜欢大海

第一卷 第一章／川端小百合不会说谎

「正树，早安。」

早上起床，走到客厅时，父亲正在喝咖啡。

「早安。」

父亲偷偷看我，彷佛催促我回应，我用自己也觉得冷淡的声音回应后，父亲看似满意地点个头，接著看向桌子。视线前方是没人动过的咖啡杯，大概是我的份吧？

我在椅子上坐下歇一口气，父亲倾倒咖啡杯，迅速喝完咖啡，喃喃自语「那，我也差不多该上班了」后，匆忙站起身。

一眼、也没看我。

「路上小心。」

一如往常冷淡说完，我也没送他出门。

听著大门关上的沉重声音，我含了一口咖啡。腻到黏在喉咙上的甜、微温，这温度对怕烫的我刚刚好。

压住海风吹塌的头发，我慢慢在防波堤上前进。呆呆眺望右手边广阔的大海，闪闪发光的水面上，有小鱼跳来跳去。

到离家最近的车站，要走上三十分钟。

之所以不搭巴士，是因为我喜欢这种悠闲的氛围。

「唰唰」震响身体的海涛声，小型甲壳类沙沙走在消波块上，单手抱著钓竿悠闲打哈欠的大叔。在微湿海风吹拂下走在海边，无比舒适。

用力伸懒腰，大口深呼吸。接著抬头看天空，蔚蓝天空正中央，出现了方才还没有的乌云。

「咦？」

在我低语的同时，小水滴从天空落下。常听人说春天后母心，但竟然在这种时候……口袋中的手机震动，我根本无暇在意。拿起书包当伞，全速往车站冲，但败给加剧的雨势，抵达车站时，我已经变成落汤鸡了。

拿手帕粗暴擦拭身体，我忍不住叹气。车站内人潮众多，喧嚣声不断，不只身穿西装的上班族，学生们也几乎都拿著伞。不知是不是多心，少数几只落汤鸡看起来都是糊涂虫。肯定和我一样，没看天气预报吧。

重新打起精神走进车内，在空位上坐下，等到「噗咻」这泄气声响起后，电车慢慢开动。

边感受引诱睡意的「叩咚叩咚」不规则震动，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机。点开画面，待机画面上，大大显示著「父亲」。

ＦＲＯＭ 父亲

正树，早安。我今天也会晚回家。昨天吃了你和沙耶加一起做的甜点，非常好吃，你真是厉害。今天似乎会下雨，别忘记带伞。带雨衣或许也不错，壁橱里有件新的，想用就拿去吧。那就这样。

边读信，我忍不住苦笑。如果早上口头告诉我，我现在就不会全身淋湿了。

在家里顶多打招呼的父亲，信中总是长篇大论。拿报告必要事项为藉口，将一些没必要的话说个没完。每天早上的长文邮件，是我们远藤家，从我国二到现在，延续三年的坏习惯。

父亲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话呢？

答案很简单。因为怕我。

正确来说，是害怕和我面对面说话。

──以及，害怕被我看穿谎言。

我，能看穿谎言。

从懂事起，就是这样。

超能力？魔法？还是所谓的第六感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力量属于哪一种。总之，我可以判别他人的谎言。

但是，仅只如此。

或许有人觉得这力量很方便，但那是天大误会，因为我并不知道真相，只知道那句话并非真心话，而是谎言。仅仅知道真相以外无限多的谎言之一。

人的对话大半由谎言构成，很难知道唯一的真相。

「讨厌！全湿透了。我的妆全掉光了啦。」

「由衣子这样就很可爱了，完全没问题啦。」

现在，在旁边高声惊呼的高中女生双人组的对话，就全都是谎言。

首先，名为由衣子这个女生，她的妆几乎没有掉。本人也知道没掉妆，所以应该是用防水类的化妆品吧。而旁边那个褐发女生，也完全不觉得由衣子可爱。

这没什么值得惊讶。谎言是不可或缺的人际关系润滑剂，说谎的人几乎都没恶意。所以，即使我知道是谎言，也不会特别在意，更别说直接点出来。当成「就是这样」听过就算了才聪明。我很明白，真的很明白啦……

「明明就是小竹比较可爱。」

「才没这回事，明明就是由衣子比较受欢迎啊。」

目送直到最后都互相撒谎，看似感情要好走下电车的高中女生双人组离去后，我在心中暗骂。

──无聊。

根本没有真心，只为了讨好对方而说的话，到底有什么意义啊？

「不可以说谎」，无论是谁，孩提时代肯定都受过这教诲。明明是这样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接受谎言了呢？

认定「说谎是恶」的幼年期结束后，迎接不说表面话就没办法顺利生活的少年期。用不诚心的台词夸奖对手，拿口是心非的玩笑话炒热气氛，要是不这样，就会被视为没有社交性，而被集团排挤。接著长大成人后，就会告诫小孩「说谎不知羞，长大当小偷」、「狼来了的小孩会被狼吃掉」。然后用同一张嘴，轻易说出圣诞老人，或威胁孩子如果不乖，就会有恶鬼找上门。

这是多么矛盾，多么不讲理的事情啊……

有恶意的谎言不用说，连敷衍了事撒的轻薄谎言，我都无比厌恶。

不管是怎样的理由，随意说谎的人都不能信任。

我边轻轻叹气，按下「Ｒ」按键后，手机擅自预测我要回什么内容。

我了解了。

选择出现在最上方的文章后，按下传送，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
如果父亲不是写邮件，而是直接向我提议「穿雨衣如何啊？」那我应该会笑著反驳「都高中生了，早不穿雨衣了啦」这样吧。夸奖我「甜点很好吃喔」，我肯定会苦笑回答「我都已经高中生了，真希望沙耶加别再把我卷进她的兴趣里了」。

但是，父亲不会对我说话，只是基于父亲的义务，寄送冗长邮件给我。

虽然父亲从事警察这拘谨的职业，他却是个骗子。所以，才会疏离能敏锐看穿谎言的我吧。

而我也无比讨厌这样的自己。明明是个嘴上说著讨厌谎言，看穿他人的谎言后就会抱怨的乖张家伙，我自己却也没办法不说谎。我超级讨厌这样的自己。连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了，父亲怎么还可能信任我。想要疏远我，也是理所当然。

「远藤同学，早安。」

我站在离学校最近的荣町站屋檐下，茫然看著「唰唰」下个不停的大雨，开口喊我的是川端。

二年四班，和我同班的女同学。川端是我在班上最要好的女生，雪白的肌肤衬托长黑直发，是个清纯的美女。

我和川端搭同班电车上学，所以常在车站巧遇。虽然没刻意互等，但一周会在人群中对上眼三、四次，然后一起从车站悠闲漫步到学校去。

「早安啊，川端。」

我如此回应后，川端睁大眼，直直盯著我看。

就算没说出口，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我苦笑搔搔头：「我忘了带伞。」带著找藉口的语调小声说完，川端淡淡扬唇笑著问我：

「一起撑吗？」

「可以吗？」

川端轻轻点头，走出验票口后，用力开伞。

「嗯，我的伞很大，两个人一起撑没问题。」

川端看著伞顶和我的头，稍微拿高一点。

头完全被伞覆盖，我们的脸染上与雨伞相同的红色。

「……我、来拿吧。」

有点客气地问完后，川端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头，把伞交给我。接下女孩儿花色的伞，我有点犹豫，还是朝川端靠近一步。虽然对她是否不喜欢感到不安，但川端一点也不在意，小声说了：「谢谢。」边看著她没有化妆却卷翘的睫毛尖端，我庆幸著好险是把红伞，可以不被人发现我脸红了。

近到几乎要碰到川端肩膀，我心神不宁也努力佯装镇定，比平常更加缓慢前进。

走出车站过马路后，就是前往学校的缓坡道。

道路两旁，四月初时盛开的樱花，也几乎全变成带叶樱花了。刚长出的嫩绿新叶，在雨中摇曳。

透过伞，看见大粒雨滴「啵、啵」打在伞上。舒适的震动透过伞骨传到手心，我紧紧握住伞柄。

「远藤同学，会累吗？这把伞又大又重，撑伞都会撑到手麻呢。」

「我没问题。」

川端的伞，确实比我平常使用的透明塑胶伞重上许多。单手拿著都快要可以练肌肉了，就在我像个老头说著「嘿咻」，重新拿好伞时，雨滴落在川端肩头。

「对不起！」

我慌慌张张地把伞往川端方向靠。

「你会弄湿啦。」

川端说著，又把伞推回来。

「我没差啦，反正本来就湿透了。」

当我强硬把伞倾倒时，水滴轻轻落在川端的长睫毛上，圆圆的雨滴闪闪发亮，非常漂亮。

「……眼睛上有水，咦？」

川端大概搞不清楚状况，僵著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
「等等我。」

我立刻从口袋中掏出手帕，但手帕湿到让人傻眼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川端睁大眼的瞬间，睫毛上的水滴直接流进她眼睛里。

「啊──」

川端发出失态的声音，低下头。揉揉眼睛后，突然停下手，肩膀接著轻轻颤抖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水滴跑进她眼睛里了吧？如果我的手帕没有湿，就能替她擦掉了。思考著这种事情时，川端用力抬头。

带著满脸笑容。

脸颊染上淡淡樱粉，眼眶薄薄泛泪。

「远藤同学老是在重要时刻出糗呢。」

她呵呵笑著，毫不犹豫接过我的湿手帕，小声说了「谢谢」。

「远藤，干得好耶。」

落座后，坐我前面的西原转过身来看我。

他把正字标记的黑框眼镜往上推，得意笑著。

「……什么干得好？」

就算不用说也大概猜得到，但我故意回问。

「川、端。」

听到他故意一字一字拉长音的同时，换成有人从后面「砰」地拍上我的双肩。我转过头往后看，只见和西原一样一脸窃笑脸的下田站在那边。

「看到了喔，甜甜蜜蜜共撑一把伞上学啊？话说回来，你也终于有女朋友了啊～～我、可是一点、也不羡慕喔。」

迅速说完后，放在我肩上的手直接缠住我的脖子，慢慢加重力道。

「投降、我投降！」

下田是田径队的运动员，专长是丢铅球。要是被他每天重训操练出来的结实二头肌勒紧，可不是开玩笑啊。

……真的、很痛苦。

「而且，你们误会了。」

我举起双手投降，轻易挥开硬邦邦的手臂。

「「误会？」」

我瞥了一眼异口同声、默契十足说出同一句话的两个朋友，轻轻叹气：

「没错，是误会。我和川端没有什么。」

边叹气边说完后，西原开始格格发笑。

「什么啊，远藤是胆小鬼嘛，才不会这么快有进展咧。」

「啰嗦，我说过多少次，我和川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」

我转向一旁如此回答，下田歪著头问我：

「那你们为什么共撑一把伞？」

「……我忘了带伞，她让我一起撑而已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还以为有戏唱了耶。」

西原双手环胸，淡笑著「嗯嗯」点头，下田也顺势搭便车，摆出相同姿势。

「与其说有戏唱……我们就是普通的好朋友啊。」

立刻将男女友情胡乱往恋爱关系推测也太幼稚了，但对忍受著单调生活的高中生来说，就算是这种事也能成为绝佳话题。想像著身边朋友的恋爱情事互视而笑的这两人，反而属于善良高中生。

「但是啊，你为什么会觉得川端好啊？」

「川端又可爱，人也很棒啊。」

川端坐在教室最前排靠窗位置，我的位置是最后排靠走廊。我们两人在教室中，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上。呆呆看著比班上任何人都遥远的她，我深有感触地低喃。

「也是啦，乍看之下很清纯，脸蛋是很可爱啦……个性就有点……」

西原如此说完后，下田继续说：

「该怎么说呢，有点超脱常理吧。明明不多话，偶尔说出口的每句话，都狠狠刺中人心之类的感觉。」

「又没关系。」

我不满地回答后，两人异口同声说：

「前一阵子偶然在街上碰到，我问她：『穿便服的我如何啊？』她竟然回答说『有点拙』耶。」

「更别说我了，在体育课时盯著女生猛瞧后，她竟然说我『很恶心』耶。」

「西原是很拙，下田的确也很恶心，这也没办法吧？都是实话啊。」

我大大方方回答后，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道：

「「过分！」」

他们两个根本不懂，不知道川端到底有多好。

我对她有好感。

虽然和西原、下田所想的感情有点不同，但川端亮泽的长发、大眼、直率的个性，我全部都很喜欢。

「总之，远藤你加油吧，我也会努力追到佐仓的啦。」

下田咧嘴一笑，弯起他肌肉发达的手臂摆出胜利姿势。

「你也有点自知之明好吗！佐仓是大家的佐仓，班上……不，是全校的偶像，凭你怎么可能追上啊。」

「谁知道啊！佐仓说不定喜欢我啊！我上次忘记讲义的时候，她也借我影印啊……」

「佐仓对谁都很温柔啦。」

我侧眼看著两人争执，小声说：

「……佐仓，啊。」

就在此时。

「早安！」

铃声般轻快的声音响彻教室每个角落。

苗条身材搭配艳丽又甜美的脸蛋，散发光泽、松松软软的栗子色头发。像有血统证明书的猫咪，既惹人怜爱又高贵，无比可爱的女孩。

在班上散播笑容的她，正是西原口中的校园偶像，佐仓成美。

脸蛋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的满分，聪明、品味也绝佳。

总是得体的满脸笑容，对每个人都相当和善，开朗个性与温柔言行创造出和睦气氛。

「今天也好可爱啊。」

我侧眼看著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不禁叹息的下田，恨恨低喃：

「川端比较能疗愈我的身心啊。」

我也同意佐仓脸蛋可爱，但老实说，我不擅长与她相处。

「你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啊。」

西原格格发笑，但和他说的毫无关系。

我明白川端不是社会上一般所称的「疗愈系」女孩，虽然很美，但她凛然、事不关己的表情给人冷淡的印象，不多话，也不常展露笑容。因为她有话直说，也有人说和她在一起就会紧张。

但我说川端能疗愈我的身心，这无庸置疑是真心话。

川端不会说谎。

不只是故意的谎言，她连蒙混状况的闪烁言词、场面话、玩笑话也完全不说。不管是哪句话，都不存有丝毫违反她心思的东西。

对我来说，没有比她更令人自在的人了。

对她的心情没办法用「恋爱」这种词汇来表现。

她是我最想守护，无论如何希望她获得幸福的人。

这就是我对她的感情。

我再一次看向川端，她似乎也在同一时间看我，我们四目相接。川端睁大眼后，露出淡笑，朝我轻轻挥手。

我动手回应她，西原看见这一幕，嘲弄我：

「真是的，故意晒恩爱。你快点去告白、快一点交往啦。」

「所──以──说，不是那样，我也不会告白。」

「远藤，我懂你，你那种更希望被告白的心情！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喜欢的女生突然说『现在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？』我冷淡回答后，她红著一张脸说：『我有件事想单独对你说。』接著，两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独处。她小声说一句『我喜欢你』之后，脸朝著我靠近，接著、接著……啊啊，真是的！这就是男人的梦想！浪漫幻想啊！」

「下田，你还好吗？」

我叹气著说，此时，我压根没想到，下田说出口的话竟会成为现实。

＊ ＊ ＊

「远藤同学，现在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？」

上完上午的课，我和西原、下田正说著要到食堂去的时候，川端来找我说话。

「我有事情想单独对你说……」

川端满脸通红，很害羞地看著我。

看著这样的她，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，川端看见我们的反应后，立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
「你该不会有其他要事吧？如果是这样就明天再说。」

川端客气地接续说，彷佛要掩盖她的声音，我大声说：

「不，完全没问题！」

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！真的。」

我用力点头，川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。

「那我先走啦。」

我对西原、下田说一声后，他们两人同时咧嘴一笑，对我摆出胜利姿势。

「那个，我们要去哪？」

「海洋生物研究社的社团教室。」

「海洋、生物？」

「嗯，简称海研。超弱小社团，所以我想你应该不知道。在社团教室大楼最里面，平常都没有人……所以，我都在那边吃午餐。」

我跟著在走廊上笔直前进的川端后面走著，脑海中重播著下田早上说的那段话。

──两人在昏暗的教室中独处。她小声说一句「我喜欢你」之后，脸朝著我靠近，接著、接著……

大概是天空覆盖厚厚一层云，明明是白天却很昏暗。在社团教室大楼最里边的空教室里独处，川端到底想要说什么呢？

该不会，真的要向我告白吧？

冷淡对待其他同班同学的川端，只会对我笑。她肯定对我有好感。

但那并非「恋爱心情」这类软呼呼的东西，是更不同的感情。对家人或闺密的信赖，这个人绝对没问题的安心感。虽然狂妄，我认为那是超越恋爱这类一吹就散的不安定感情，是更为绝对的感情。

但是，即使如此，要是她真的说喜欢我呢？

我边压抑「扑通扑通」跳不停的心跳，深深吐一口气。

有好感的可爱女孩的告白。

就算到目前为止没有恋爱感情，能回答「ＹＥＳ」以外的答案吗？

「远藤同学，我们到了。」

就在我闷头思考之时，似乎抵达目的地了。

川端用力拉开拉门，「叽叽」刺耳声在安静的走廊回响。踏进一步后，我有点讶异，那房间比我想像的还要小。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堆著好几个纸箱，与其说教室，应该更接近仓库。但是，正中央完全空出来的空间中，有两张面对面排放的桌子，以及全新的铁脚椅，房间角落设有小小的流理台。舒适度不仅不错，甚至可以说相当棒。

但是，这房间里有个散发著极高存在感，让其他事情变得完全无所谓的东西。

「……这是、什么？」

令我忍不住跑上前去的，是放在木架上的大水箱。

应该是叫水族箱吧？粉红色的软软珊瑚上，有几只小鱼悠游著。大概因为灯光从上往下照射，轻飘飘浮上来的泡泡，每个都闪闪发亮，散发梦幻氛围。

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，不，是在这拘束、飘散封闭感的学校中，彷佛只有这里是不同世界。

「金拟花鲈。」

川端满脸笑容，手轻轻碰上水族箱。

「好漂亮啊，色彩鲜艳，完全就是南国鱼种的感觉。」

「这不只在国外，也栖息于日本喔。而且不是冲绳等地，而是山口、伊豆之类，在附近的海域也有的鱼种。」

「是这样啊？」

这么漂亮的鱼竟然就在附近的海域悠游著，太让我惊讶了。

每天都会看海，却没有仔细观察水中。虽然小时候曾和父亲一起戴著水中眼镜潜入海中，最近几乎都只在附近眺望水面而已。

当我著迷看著水族箱时，突然发现炫目的橘色鱼群中，只有一只稍大的粉红色的鱼。

「欸，这只是什么鱼啊？」

我一问，川端回答我：

「全部都是金拟花鲈。」

「但只有一只，颜色和大小都不同耶。」

「因为那是雄鱼。」

有这么多只雌鱼，只有一只雄鱼。根本就是后宫啊！

你还真是幸福啊。

我偷偷在心里对著摇摆著鱼尾，悠游水中的它如此说，川端像是这才想到，指著铁脚椅：

「远藤同学，不介意的话请坐这边。啊，要喝咖啡吗？虽然是即溶。」

她急忙走到流理台旁，熟练地开始煮水。不一会儿，有点年代的煮水壶开始轻轻震动，发出「噗咕噗咕」的声音。

「啊，谢谢。」

我坐在铁脚椅上，不自觉朝她点头。虽然是即溶，但可以在学校里喝热咖啡，有点感动啊。

室内一下子充满咖啡香气。川端把杯子放在桌上，只加了牛奶后，拿汤匙转呀转地混合，小声说：

「……然后，如果你不介意，也请用三明治。你平常都在福利社买面包吃，对吧，其实我今天早上就想要邀你一起吃午餐……所以做了两人份。」

川端试探地看我一眼后，从包包中拿出两层大便当盒。

「哇！」

川端打开便当的瞬间，我忍不住惊呼。

上层是夹了火腿、蛋和鲔鱼等各式材料的三明治，下层装满了薯条和小章鱼热狗。

还有另外一个保鲜盒里，装著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。

对总是小口小口吃著福利社面包的我来说，这午餐豪华过头了。

「……这没什么啦，我原本想说可爱的便当比较好，但你是男生，应该会吃很多，所以重量不重质。」

我对害羞笑著的川端摇摇头：

「我很开心，谢谢你。」

对没有母亲的我来说，从以前就憧憬著亲手做的便当。

「姑且也是我早起努力做的便当，那请快一点吃吃看吧。」

在她的催促下，我拿起眼前的三明治，放入口中。

虽然是常见的火腿和莴苣三明治，但温和口味与平常在福利社买的薄薄三明治完全不同。稍厚的柔软面包中，堆叠著好几层清脆莴苣与多汁火腿，量多到光一个就够满足了。面包内侧涂满了芥末籽酱，微辣口感创造出画龙点睛的效果。

「超级好吃。」

我一笑，川端也弯嘴微笑。

「多吃一点喔。」

恭敬不如从命，我专注地吃三明治，随意开口问：

「话说回来，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加入这种社团耶。」

或许应该说，我连这间学校里有「海洋生物研究社」这种社团也不知道。

我念的深山高中的校训提倡「学生多样性」，所以对社团活动算宽容。只要弄出像样的理由，就能简单创立一个社团。虽然没有成果就没有经费，即使规模再小，也能获得专用的社团教室，对学生来说是很开心的制度，结果就出现了许多不知所云的社团。

「只是朋友邀我，随波逐流就加入了。」

我看著简单带过的川端，心里想著「原来川端有朋友啊」这个超级不礼貌的感想。和川端同班将近一个月了，我从没看见她和谁亲密相处的场面。

「或许你不相信，但是，我有个朋友喔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川端彷佛看穿我的想法辩解著，我慌慌张张道歉，但她毫不在意地笑了，加上一句：

「其实啊，我想和你说的话，就是那个朋友的事情。」

因为漂亮的热带鱼和豪华的招待而忘了，话说回来，她今天邀我共进午餐的理由，就是「有事情想单独和我说」啊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我像松了一口气，又像失望地小声回答。

看来川端不是想说那种浪漫的事情。我想著「要是被告白了该怎么办」，擅自心头小鹿乱撞，跟个笨蛋一样。

川端稍微犹豫后，紧紧盯著我：

「然后啊，我想，拜托你。」

「拜托？」

「嗯。」

川端表情认真地点头，接著直接低下头。

「都请我吃这么好吃的午餐了，不管你说什么，我都拒绝不了啊。」

「我就是这样想，打算贿赂你才做午餐来。」

我是打算缓和这凝重的气氛，才有点半开玩笑地说著，但川端只是淡淡回答，一笑也不笑。

过一会儿，川端稍微抬起头，从下往上看著我。

「我只能拜托你，真的、别拒绝我……可以吗？」

不安下垂的眉尾，水润大眼，抿成一线颤抖的唇。

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。

一个可爱女孩在眼前如此拜托你，有谁能拒绝啊？

至少我办不到。

「怎么可能拒绝！话说回来，你说只有我能拜托，这也太夸张了！」

要是她发现我不冷静就太羞耻了，我用著明显刻意的开朗声音回应。

「真的喔。」川端认真说著，又自然接续：「因为，我最喜欢远藤同学了。」说完后微微一笑。

「……欸？」

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哑声，难以置信是我的声音。

最喜欢我了？

她说出口的话当然不是谎言。

这究竟是告白吗？抵达这里前，我当然有点期待，但会像这样随随便便说出口吗？脱离下田口中的「男人幻想」，心中满是「顺带一提的感受」，而且这个发展也未免太突然了吧。

我无法理解这个状况，只能一脸呆傻地眨眼。川端不可思议地看著我，似乎想说「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？」歪著头探看我的脸。

「因为现在在学校里，会关心我的人只有你一个啊。班上女生责备我的时候，班会时间只有我提出反对意见时，你都开口帮我。我刚刚说的朋友也是这样。你们明明一点都不像，却让我把你们的形象重叠在一起……或许是这样吧？我很相信你，真的觉得你是我很重要、很喜欢的朋友。」

听著川端努力主张，我不禁全身无力。

是、这样啊。肩膀之所以放松力量，是因为遗憾吗？还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呢？我自己也不清楚。

嗯，总之，不管有怎样的理由，最喜欢的川端对我有好感都让我开心。

我「咳哼」清清喉咙调整气息之后，用著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回答：

「我也这样认为，所以，我不会拒绝你的拜托。」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川端彷佛感受著什么慢慢说出这句话，之后，小小深呼吸。

沉默笼罩房间一段时间。

我打算慢慢等她坚定好自己的心情，拿起终于变温的咖啡就口。这比我平常喝的咖啡还要苦，就在我喝净最后一滴时，川端下定决心般开口：

「我的朋友，是小林美沙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我不禁哑口无言。

……小林美沙，没想到她和川端是朋友啊。

「我想拜托你的是，」

川端如此开头后，慢慢说出下一句话。

「──我希望，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杀了小林美沙的凶手。」

＊ ＊ ＊

瞠目结舌的我，倒映在川端的漆黑眼瞳里。

明明有开灯，房间却很昏暗，只有水族灯照耀下的水族箱莫名明亮、只有打在窗户上的雨声，在房间里大声响著。

「怎么一回事？」

自己的声音听在耳中相当沙哑，总觉得有点丢脸。

「……小林美沙不是自杀吗？我记得，听说有找到遗书耶。」

小林美沙，是上个月自杀的同年级同学。

关于她的死，我知道的不多，也不少。

不是因为我和她很熟，单纯因为这件事在校内很出名。

小林美沙生前并非特别显眼的学生，我也完全不熟稔。她是隔壁班同学，虽然没说过话，但有见过面，给人的印象「是个相当男性化的女生」。但这只是因为，她那头女生极为罕见的短发，以及不知为何，裙子底下总穿著运动裤的缘故，关于她的个性，我一概不知。

深山高中一个学年有四百人，是人数颇多的学校。应该几乎所有学生都和小林不熟，我敢说比我和她的关系还淡薄，连她长怎样都不知道的学生应该更多。

即使如此，同校同年级同学死亡这个事实，对过著单调生活的高中生来说，是个无比大事件。但那并非因为同情或悲伤，而是当成感兴趣的八卦，不，应该说完全相反，几乎是当成类似祭典的活动来看待。她的死，大家都应该说著「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耶」之类的话，对家人或他校朋友提过吧。

就这样，小林美沙因为她的死而出了名。

她死于三月一日，早晨七点。

那是个无法想像是春天，冷飕飕的下雪早晨。

她过世的地点，是离学校和住家都有段距离，也是我居住的青滨町住宅区中的小巷，就在父亲工作的青滨警察署附近。

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的她，被汽车撞上。

听说当场死亡。

据说她头上喷出的血，染红了身上雪白的羊角扣大衣。

包包中掉出的学生手册就掉在附近，所以立刻就知道她是谁了。

当初还以为她是交通事故的受害者，但在事件发生后不久，才知道她是想自杀才冲出去的。

因为她写给家人的信，寄到她家里了。

──这件事，完全是依照我的意志行动。恨我也没有关系，但是，请不要悲伤。

不知道是谁拿到手的，现在连她的遗书内容，也早已传遍校园。

小林美沙是自杀。

应该是如此才对。

「美沙才不会自杀。」

川端淡淡说著。刻意屏除感情的面无表情，让人觉得痛心。

关于小林美沙为什么寻死，似乎没人知道详情。

她不是特别优秀的学生，也不是擅长与人相处的人。「会做些离奇事情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学生」，这就是校内对她的评价。

从数度目击她引起争执的场面，应该有许多让她想寻死的理由吧，学生们不负责任地说三道四。同学自杀，如果可以趁机加入这个大活动，就算有再多不应该，学生们都会当没看见。

连不认识小林的人也擅自如此这般推测，同情、谩骂，彷佛无比了解般讨论，或是在旁竖耳倾听……谣言也就这样越传越广。

或许，川端是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吧？

「我和美沙是表姊妹，从小就一直生活在一起，她是我最喜欢、最要好的朋友。所以我知道，她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。」

川端斩钉截铁说完后，紧紧咬唇。

「……有人杀了美沙。」

她从喉咙挤出声音低喃后，直直看著我。

「远藤同学，拜托你，请和我一起找出杀了美沙的凶手。」

我几乎不认识小林美沙。

知道她过世，我不悲伤，也没有任何感伤。

所以，我根本不可能认为，据说留下遗书的小林美沙的死是谁的错……更别说是杀人了……

但是，川端如此深信。

不管真相为何，川端都认为小林美沙不是自杀。而我最清楚，她没有说谎。

我最想守护，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获得幸福的人。

如同自己方才宣示过的，我不可能拒绝川端的请求。

「──好啦。」

我说完后，川端松了一口气放松表情，小声说：

「谢谢你。」

接著再度绷紧表情加上一句：

「其实，我心里有底。」

「有底？」

我端正姿势回问，川端也紧张地点点头：

「我不知道是怎么杀了美沙，但是，我知道有个人把美沙逼入绝境。」

也就是说，小林美沙遇到霸凌了吗？

我曾听说她不擅长与人交往，但还是第一次听到，她遭受特定人物的霸凌。

「……那人是谁？」

我一问，川端小声回答：

「佐仓成美。」

文武双全的人气王，开朗又可爱，是全校的偶像。

这样的她，霸凌？

而且还是杀了小林美沙的凶手吗？

川端低下头，小声低语：

「──佐仓成美，是个绝世骗子。」

＊ ＊ ＊

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在绝佳时机响起，我没能听完川端的详细说明。我们约好放学后再继续，然后便急急忙忙赶回教室。

「终于名正言顺心意相通了啊，远藤，太好了啊。」

「说给我们听嘛，到底怎样了啦？」

「完全不是，她只是有事情找我商量而已。」

好不容易躲过西原和下田一脸邪笑的追问，就座后，国文课立刻就开始了。班导木村老师朗诵出《罗生门》的一小段内容：「是的，拔死人的头发，或许是罪大恶极的坏事。可是，扔在这里的死人，都是被这样对待也并不为过的人。」明明是相当紧张的一幕，全被木村老师拖拖拉拉的语调糟蹋了。

好多同学在打瞌睡，在这之中，川端坐正姿势，认真听课。我呆呆看著她的背影，回想起她刚刚的声音。

──佐仓成美。

川端的声音些微颤抖。

说出这个名字，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吧？

因为对方是那个佐仓成美啊。

这间学校里，几乎没有人讨厌佐仓成美吧？

这真的是件了不起的事情，就算她再聪明、再漂亮、个性再温柔，都不可能让他人完全没有负面感受。

人类是无法完全讲理的动物。即使需要十足的理由才能喜欢一个人，但也会在明瞭对方完全没过错的情况下，开始厌恶一个人。特别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，更是种自私的生物，他们瞧不起比自己差的人，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。

在这样的高中生中，每个人都喜欢佐仓成美。

她之所以不被任何人讨厌，是因为她压倒性地优秀到，根本没人想要拿自己和她做比较。除此之外，我认为佐仓自己的均衡协调感也是理由之一。

无论何时，佐仓都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真实的她。

她总是扮演对方喜欢的「佐仓成美」。

浓妆艳抹态度强势的辣妹、认真稳重的图书委员、愚蠢但很会运动的棒球队王牌，学校是个只因为年龄相近，就不由分说将一群除年龄外全都不同的男女塞进来的地方。每个人会有不同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，觉得舒适的环境各有不同。但是佐仓把虚伪的自己放入其中后，创造出令身边每个人皆感舒适的空间。说玩笑话炒热气氛、试著丢出锐利的一句话、扮演丑角等等，方法很多，但她总是用精采的方法，来驱使自己的角色演出每一个场面。

校园偶像。

那是最适合佐仓的称号。

偶像，是假象。

佐仓成美，从真正的意义上来看，完全没有「像佐仓的地方」。

崇拜佐仓成美的每一个人，都只是把自己眼中理想的她，投射在她身上而已。

──佐仓成美，是个绝世骗子。

川端明确说出这句话。

但是，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。大概远在川端发现前。

佐仓不管到哪，都是引人注目的学生，就算没接触也会看见她，也能听见对话。我应该是从一年级的夏天开始，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怪异吧？原因也逐渐明朗，我接著发现，她说出口的话几乎全是谎言。

佐仓几乎不说真话，只是在每一个场合中选出当下最适当的话来说，根本找不到她的真心。

所以，我不擅长与她相处。

「你对佐仓了解有多深？」

放学后，同一间社团教室里，川端突然如此问我。

「多深……我对她不太了解耶。」

虽然这样说，但我或许知道的比普通同班同学还更多。

身高一百六十公分，Ａ型，生日应该是十二月。擅长英文，没有不擅长的科目。运动全能，其中最擅长排球。

这不是我有兴趣去搜集来的资讯，而是就算不想听也会听到。

好朋友下田一天至少提到一次佐仓，就算他不说，我们班上也到处都是佐仓的粉丝。

「你知道佐仓是美术社的人吗？」

「知道。」

川端提到的话题很有名，我当然也知道。佐仓另外还参加了话剧社，但那边充其量是救火队，偶尔才会露脸。听说是她的美貌和品味受到青睐，是社团老师来拜托她加入的。

「她似乎相当会画画，我听说她有得到什么奖。」

容貌、脑袋、运动神经、受人爱戴，除此之外还有艺术细胞。

老天到底是要给她多少东西才肯罢休啊？

「佐仓同学特别擅长幻想画，获奖作品都会展示在川廊一段时间，我想你应该也有看过。蝴蝶在海上翩翩飞舞的画，你知道吗？」

「欸？那是佐仓的画啊？」

我对绘画毫无兴趣，只有那幅画给我深刻印象。

之所以留下印象，大概因为题材是大海吧。

而且，那大概是我很熟悉的青滨町大海。

「那幅画相当不可思议呢。蝴蝶翅膀细腻的模样、粼光闪闪的水面相当美，沙滩上却有海藻、垃圾，突然变得很现实。」

礼堂前的川廊上，总是展示著学艺性社团的各种作品。

有好几只手臂，不知所云的装饰品、巨大木雕、写在雪白和纸上的楷书、一整排昆虫的照片。在这充满个性的作品中，那幅画更是引人瞩目。

但我有点意外，没想到那是佐仓画的。

「就是啊，难得的一幅美丽幻想画，别画上垃圾就好了啊。其实是那个吗？把美丽幻想与骯脏现实画在一起之类的主题？我不懂画，所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。」

看著川端碎碎念，我露出苦笑。

「骯脏现实也太过分了吧。实际上，就算是再乾净的海滩，也会有那些垃圾喔。退潮的时候，就会变得特别显眼。」

「是吗？我不知道耶。」

川端不太感兴趣地说完后，清清喉咙：

「先别说这个了，美沙也是美术社的人。」

「欸？是这样啊？」

小林不是这个海洋生物研究社的成员吗？

虽然没有禁止学生参加多个社团，但会特地创立新社团的人，多是无法融入既有社团的人。而且美术社是人数众多，也有实际成果的强大社团，社团活动也很多吧。先不论佐仓的这种特殊状况，还有人可以同时加入养鱼这种费神又费工事情的研究社吗？

「嗯，美术社虽然是大社团，但社课方面挺自由的。虽然有规定一周四次，早上或傍晚要绘制作品，但不一定要在美术教室里画。也有人想看著实际景物来画风景，对吧？所以美沙常常在这里画鱼。」

川端一脸怀念地说著，视线移向墙上的一幅画。

明信片大小的画纸上，素描著金拟花鲈悠游的泳姿。虽然称不上好，却别有一股无可言喻的韵味。画中清楚传达出小林真的非常喜欢这种鱼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看过四月中起，展示在川廊的佐仓同学的新作品吗？」

川端再次严肃表情，看著我的眼睛说道。

「没看过耶。」

没参加社团的我，只有学校有活动时才会经过川廊。我最后一次经过川廊，应该是四月初，那是前往礼堂参加开学典礼的时候吧？

我摇头后，川端小声说「这样啊」。

「那怎么了吗？」

我一问，川端表情恐怖地点头：

「那幅画上画的是美沙，她傍晚时似乎被佐仓拉著跑，让她当画作模特儿。」

小林美沙是佐仓画作的模特儿？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。

因为才刚展示不久，或许也很多人还没看过，即使如此，学艺性社团的人应该常常经过那边才对。如果话题人物小林是校园偶像佐仓画笔下的人物，那么早已变成话题也不奇怪啊。

「那是真的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川端点头，稍微思考后说：

「让你直接看比较快，现在就走吧。」

接著她便拉著我的手走了。

雨不知何时停歇，川廊满溢著柔软光线。

佐仓的画挂在中央，在天窗洒入的橘色光线照射中，彷佛沐浴在聚光灯下。

看见这幅画的瞬间，我顿失言语。就连不懂艺术的我也清楚明白，这幅画很惊人。静静盯著画看了一段时间后，才回想起当初的目的，我慌慌张张开口：

「……这个，真的是小林吗？」

「对，没有错。」

那是海边的画。

大概，和之前的作品相同，都是我很熟悉的青滨町大海。

画作标题为「夕阳与少女」。

宁静的冬季海边，以闪耀橘光的夕阳为背景，穿著制服的少女伫立其中。

她身上飘散出，带著寂寞，但又有著什么觉悟的果决，以及强烈的斗志。彷佛要表现出这些，她全身散发著与夕阳相同的橘色薄雾。

「她是美沙。」

川端斩钉截铁直说。

但是，画中只有少女的背影，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断言是特定人物。而且，画中的少女，背上的长发随海风飘逸。怎样都无法想像和留著女生少见的短发，且推短到近耳处的小林是同一个人。

「你为什么这样觉得？」

我问完，川端指著画中一处。

海风吹拂下，制服一角卷起，稍微可见少女露出侧腹。

「这边，有伤对吗？」

正如川端所说，上面有个伤疤。

那相当淡，如果没人特别提起也不会发现，但确实画在上面。

确认我点头后，川端的手指移往旁边继续说：

「而且在旁边有个黑痣。」

伤疤附近有两个小黑点，这虽然也能解释为黑痣，但也会觉得只是单纯的脏污。

「不管是伤疤还是黑痣，都和美沙一模一样。」

川端自信满满说著，我委婉询问：

「发型之类的完全不同耶？」

不认识小林的我，根本不知道细微特徵。

而与我相同，几乎都和小林不熟的所有学生，也不会认为这幅画的模特儿是小林吧。

「这是幻想画啊，女生的发型想怎么改都能改。」

川端恨恨地说完后，接著呢喃：

「……美沙，很在意这个疤。」

「呼」地用力吐一口气，又继续说：

「我不知道受伤的理由，那似乎是小时候受的伤。美沙很不喜欢让人看到，连对家人没两样的我都想遮住。她怎么可能会让只是社团同学的佐仓看……明明讨厌这样，却被如此明显地画出来，她肯定很痛苦。」

川端痛苦地扭曲表情，极力主张。

不想让人看到的自己竟被摊在阳光底下，就算无法因此就看出是谁，但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了吧。她或许觉得很痛苦、很后悔，丢脸到甚至想要死了吧。

自杀的理由肯定很多，会说出这种话的，是一群根本不了解她的人。在这之中，有哪个人是真的想要知道真相，而贴近小林的心情吗？有哪个人能知道这些吗？

「──所以，我偷了这幅画。」

一段沉默后，川端突然说出这句话。

我忍不住转头看她，她紧紧盯著画看。

「我应该是在一年级的学期末，二月中旬左右知道这幅画的存在。当时我去找应该在美术教室里的美沙时，看到尚未完成的这幅画。我马上发现画中的模特儿是美沙，我完全无法忍受。也直接对美沙说了，但她只是苦笑说『没有关系』。那时美沙的表情让我非常痛心。这是佐仓同学的作品，而且，还是连不懂美术的我都明白的佳作耶。肯定会被公开，大大方方展示在显眼的地方。一想到那时美沙的心情，我心急如焚……然后，就把画偷走了。」

突如其来的坦白，令我无法冷静。

「但画不就在这里吗？你有还回去了吧？」

这幅画，现在就在这里，以佐仓作品的名义展示。

川端没有说谎。她曾偷过画是事实，但之后，应该也好好还回去了吧？

「我没有还。」

川端无力说著。

「我偷了这幅画，然后交给美沙。对她说，想丢掉、想藏起来，随她高兴。美沙虽然很惊讶，但什么也没说就把画收下。」

「那这幅画是？」

我不明就里问。

「不知道。某天，美沙死了，发现时，这幅画已经挂出来了。」

也就是说……

川端想说，佐仓为了拿回这幅画，而杀了小林吗？

她看著沉默的我轻轻点头。

「我现在也觉得偷画不对，但跑去问佐仓，她也只用『你什么意思？』蒙混我，所以，我什么……真的什么也不知道。」

川端小声说完后，静静低下头。我看著睫毛影子落在她被夕阳染成橘红的脸上，努力想著该说什么，就在此时。

「啪踏啪踏」的轻巧声音，在水泥川廊上响起。

「──咦？」

那是铃声般清亮的声音。

听到这声音，川端的表情紧绷。

「远藤同学和川端同学！你们在这边干嘛啊？」

如此满脸笑容说话的人，是话题的中心人物，佐仓成美。

「该不会是约会吧？真好、真好，好羡慕喔！你们两个人在交往啊。」

佐仓的开朗声音打破这严肃气氛，她朝著我们走近。

「啊，你们别担心！我嘴巴很紧，会好好保密的。」

看著骄傲挺胸比ＹＡ的佐仓，我奇妙地冷静。

因为她一如往常，淘淘不绝说著毫无真心的话。

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为了一幅画杀人。

但是，如果是佐仓呢？

平常见到的佐仓只是假象。

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佐仓是怎样的人。

也就是说，无法排除她将恐怖本性藏在内心的可能性……

「佐仓、同学。」

早我一步开口的人，是川端。

「偷走这幅画的人是我，我把画交给美沙，那么……你又是怎么拿回画的？你和美沙之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川端直言不讳。

川端刚刚说过，佐仓蒙混了她好几次。从她激动的口气中，可以感觉她下定决心「今天一定要问出来」。

「你指什么？」

彷佛想巧妙闪躲川端沉重的提问，佐仓吓了一跳歪著头。

「我的画没被偷走啊，我和小林同学之间也没发生什么事情。」

她若无其事说完后，又加上一句：

「当然，同为美术社成员，我们也会一起画画。但绝对没有川端同学口中所说的什么争执。」

与紧紧咬唇后低下头的川端相反，佐仓用可爱的笑容继续说：

「小林同学和川端同学是好朋友对吧？她过世，而且还是那样……我想你真的很痛苦。我能理解你会执著于她的死。」

佐仓说完后暂停一下，接著又像说教般继续讲：

「但是啊，我想，小林同学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。因为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。所以啊，你别一直停在原地。」

「──你懂什么？」

川端颤抖著声音。

「明明不了解我和美沙……别随便乱说！」

用显露怒气的声音大喊后，川端转身跑远。

「川端！」

我跨出一步，正打算追上去时──就这样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你、不追上去吗？」

佐仓说出的话，一如往常全是谎言。

画实际上被偷走了，佐仓也知道这件事。小林和佐仓之间有什么深刻的关系，并非单纯的社团朋友。

只不过，我在她的那段话中，发现了唯一的真话。

──但是啊，我想，小林同学肯定希望你能往前看。因为她最希望好朋友的你可以幸福。

她鼓励川端的话，是她的真心话。

佐仓和小林的关系，深入到她有办法推断小林的心情，甚至代为发声。至少，我知道了，佐仓说出口的话并非川端所说的「随便乱说」。

佐仓知道什么事，而且瞒著我们。

「佐仓。」

我喊住她后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应：

「对不起喔，打扰你们约会。我想，因为好朋友才刚过世，川端同学应该无法冷静……她似乎误会了我什么。」

佐仓垂下眉毛，露出很抱歉的表情。

那是一脸若无其事般地扯谎，一如往常的佐仓。

「你可以说真话吗？」

「你指什么？你也在怀疑我吗？」

看到她抬头往上，一脸悲伤询问，大部分家伙都会连忙否定「才没有这回事」吧，她的表情就是如此可爱。

但是，我看著她的眼睛，清清楚楚告诉她：

「──你是个骗子。」

佐仓什么也没说，表情也没变。

「……好过分啊。」

我看著露出困扰笑容的佐仓继续说：

「我知道，很早以前就发现了。你总是在说谎。说好听一点是你很为其他人著想，但要我说，你就是个总是隐藏真心话，欺骗对方，无药可救的骗子。」

我淘淘不绝迅速地说完后，佐仓吓得睁大眼睛。

夕阳的柔和光线不知何时消失了，周遭完全暗了下来。

一阵沉默后，佐仓轻声低喃：

「──喔～～」

她挑起单眉，接著再次露出笑容。

那不是平时的柔软笑容，而是冷淡的嘲弄。

「远藤同学，令人意外地聪明耶。」

从天真的开朗音色，变成内含深意的成熟声音。

表情和音色完全变了个模样的她，和平常的佐仓成美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
「与其说我聪明，不如说是大家太容易受骗。大家都太喜欢你了，根本不想面对现实。」

「这表示，你讨厌我吗？」

「或许如此。」

我点头后，佐仓彷佛被戳中痛处般表情僵硬。

……被我讨厌，是这么大的打击吗？

「那、个。」

我忍不住开口想圆场，佐仓突然扬声大笑。

「我也最讨厌远藤同学了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没差，反正无所谓。

「你以为我没有发现，你总是用特别冷淡的眼神看我吗？」

佐仓看著我的眼，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。

「当我说谎时，你总是用明白一切的表情，远远看著我。就算当著你的面，说些场面话捧你，你也完全不开心。我还以为你不是那么敏锐的人，但总觉得似乎被你看穿了。」

连只是占据教室角落，单纯是同班同学的我的动向都能察觉，佐仓比我还要聪明。

「但是吓了我一跳，我已经好几年没被人讨厌了耶，而且还是男生。我还以为男生这种生物，只要我笑一笑就会喜欢上我了呢！」

她到底有多乐观啊！

虽然很想这样吐槽，但只要看见她如花朵般盛开的笑容，也能同意她的过度自信。佐仓确实很可爱，班上男生有大半都为她著迷也是事实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用正经的语气说：

「不管你是怎样的骗子，怎么欺骗班上同学，都与我无关。我只是想帮川端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而已。你只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就行了。」

没错，我根本没打算要和佐仓这种生物扯上关系。

我比谁都清楚，人是种会说谎的生物。

佐仓只是这种倾向比其他人强烈而已，我没打算对此说三道四。

我只是希望那唯一的例外，希望川端能得到幸福，仅此而已。

「你就那么喜欢川端同学吗？」

「是啊，所以，拜托你了。」

佐仓似乎误会了，但这种事情无所谓。

我低头后，佐仓对著我露出满脸笑容，如此说：

「──不好意思，我绝对不会说。」

第一卷 第二章／父亲的谎言

回家路上，我坐在防波堤上，看著大海发呆。

飘浮在空中的月亮，倒映在黑色水面上摇曳著，好像一颗平底锅上破掉的荷包蛋啊，我之所以这么想，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吧。一想完后，肚子就叫了，我立刻把超商买来的肉包往嘴里塞。

佐仓笔下的海洋，肯定就是这个青滨町的大海。

再怎么说，这里都是离学校最近的海滩，消波块的大小、沙滩的感觉，都和眼前这片大海一模一样。

佐仓也呆呆望著这片大海吗？

那时，她会有什么表情呢？我完全无从想像。

满脸笑容地拒绝我的请求后，佐仓满不在乎地说：「我原本想静静欣赏自己的画耶，都没兴致了。」接著看著我，相当故意地叹气说：「啊～～真是的！肚子饿了啦。」从包包里拿出牛肉条，大口大口吃起来。接著直接说一句「再见」就离开。

现在想起来，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佐仓直言「绝对不说」的心情。

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佐仓想隐瞒什么，但佐仓和小林之间的关系，似乎超越川端的想像。根本没打算对川端说的那件事，怎么可能轻易告诉毫无关系的我呢？

更何况，我从没想过关于小林的事。

听到她死的时候，我的情绪毫无变化。最先想到的是「小林是谁啊？」，接著，脑海浮现记忆中模糊的她，淡淡想著「那家伙死了啊？」。那与听见「期中考是什么时候啊？」「下午会下雨」这类日常生活资讯后，开始胡思乱想的感觉没有两样，连和其他同学一样，当成八卦看待的骚动心情也没有。简单说就是，与我无关。人迟早会死，只是这次死的是隔壁班的女同学而已。

知道是自杀后的心情依旧没有改变，既没哀叹她很可怜，也没去想说她为什么要寻死。

这样的家伙若开口说「想知道真相」，大概也没人想对他说吧？

「……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？」

我边把手往上伸到极限，边喃喃自语。

川端拜托我的时候，我虽然傻眼也稍微有点期待。因为我想著，至今只带给我困扰的这个力量，或许可以发挥什么作用。

结果，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就算我知道佐仓说谎，也没办法找出真相。

说到底，我的能力不过是如此而已。

「……妈妈。」

听著「沙沙」作响的海涛声，我忍不住低语。

我的母亲沉睡在这片大海中。

不是比喻，而是事实。母亲的骨灰，撒在她出生的故乡、和父亲之间回忆之地的这个青滨町的大海里。所以我只要看著这片大海，就会想起记忆中不存在的母亲。

「如果是妈妈，会怎么做？」

现在已成故人的母亲，是我唯一能商量这股力量的对象。除了父亲之外，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。而且……这个力量原本就是从母亲身上继承而来。

我第一次看穿谎言──那之前也曾不知不觉中知道是谎言就是了──总之，认知自己能看穿谎言，是在念幼稚园前，四岁的生日。

「小正，生日快乐。」

我还记得在自家客厅里，祖母为我戴上用金色厚纸板做成的廉价圆锥帽，祝我生日快乐。戴著银色帽子的父亲坐在旁边，住乡下的祖母担心只有我和父亲两人会很寂寞，特地来替我庆生。

「里面有好东西唷。」

祖母满脸笑容，打开桌上白色盒子的盖子。

盒子里有个跟我的脸差不多大的大蛋糕，上面插著四根蜡烛。用鲜奶油和草莓装饰的蛋糕中央，有个用扁桃仁膏捏制、表情滑稽站在大球上摆姿势的小丑，旁边还装饰著一块写著「小正生日快乐」的椭圆形巧克力片。蛋糕侧面也用鲜奶油和草莓果酱画出小丑，是个精心制作的蛋糕。

年幼的模糊记忆，之所以清楚记得是四岁生日，全因为鲜明记住这个蛋糕的存在。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，理由相当明显。

「好恐怖喔──！」

我对蛋糕上装饰的人偶，与画在侧面的小丑感到无比恐惧。看见画在惨白脸上的红色十字架，以及紫色嘴唇弯出来的笑容，让我害怕得直想逃。当时的我非常害怕小丑，某知名连锁店的人物广告播放时，我都会大哭大叫。所以看见蛋糕的瞬间，我也崩溃大哭。虽然喜欢蛋糕，但我更讨厌小丑。

原以为我会开心的祖母，看见我哭出来，立刻尴尬、慌张、不知所措地笑著说：

「那我们把这个收起来吧。还有其他蛋糕喔，你……等等喔。」

虽然人偶拿掉就好，但画在侧面的小丑没办法轻易弄掉，我想，祖母大概是想到附近的蛋糕店再买一个吧。

虽然只要让小孩忍耐一下，让他吃下去就没事了，但祖母当时就相当疼我，大概觉得起码在生日这天要尽情宠我吧，对此真是感激不尽啊。

「才没那种东西，明明就只有这个！」

「真的啦，真的有小正不会害怕的啦。」

「才没有──只有这个恐怖的。」

我根本听不进祖母的安抚，开始大吵大闹。现在回想起来，真的、真的很对不起祖母，我又哭又吵又闹，没多久就睡著了。

晚上醒来时，家人用小一号的巧克力蛋糕为我庆祝，还送我礼物。我记不得详情，但我想大家应该是为我盛大庆祝，然后度过一个开心的生日了吧。

在祖母松了一口气回家后，总是笑容迎人的父亲一脸正经地问我：

「正树，你能看清谎言吗？」

我不懂父亲在说什么，呆呆张口看他，父亲又再一次问我：

「你知道奶奶没有说真话吗？」

我理解父亲的问题后，又想起那个恐怖的小丑蛋糕，用力点头：

「我知道奶奶在说谎喔。」

为什么会知道，此时根本没想过这件事。

因为对我来说，「知道是不是真的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但是，此时是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知。

我可以看穿谎言，可以分辨话中的真伪。

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再烦人也不过的能力。

回想起祖母不知所措的表情，我现在还会心痛。想狠狠斥责胡乱耍任性的年幼自己。

要是我没这种能力，就不会让祖母有那种表情了。

因为力量而后悔的经验不只有这一次，倒不如说，随著年龄增长，讨厌的回忆也越来越多。

小学时，和我很要好的泽田上足球课时笑著对我说：「远藤啊，你把球传过来就好了啊，我每次都觉得，你真的很逊耶。」当我发现这是他的真心话时，我非常失落；中学时，好不容易开始交往的初恋女友由衣，在圣诞节约会前夕，她告诉我：「我们家要一起庆祝圣诞，我不是要和其他男生去约会喔。」当明白她拒绝我的理由是谎言时，我哭了。

只要不知道，就能维持幸福。但是，能分辨话中真伪的我，既没办法当玩笑话笑过就忘，也没办法强迫自己相信。

「别担心，正树的妈妈也是一样。只不过，因为别人都不知道，所以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喔，打勾勾。」

认同我的能力后，父亲蹲下身，直直看著我的眼睛。微笑执起我的手，勾住我的小指用力摆荡，开心唱起勾手指的童谣。

父亲应该很明白吧。就算是派不上用场的小能力，被他人知道也会很麻烦。正因为父亲似乎知道母亲的能力，所以才会有自己的想法吧。

我直至今日，也努力遵守父亲的忠告。

四岁的我虽然年幼，也满腔热血地要守好和最爱父亲之间的约定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也没有想过要对其他人提起。

「妈妈也是一样。」父亲说这句话时表情无比温柔，但我却一点也不在乎。这是我和父亲的约定，重要的仅有这一点。

对当时的我来说，父亲就是全部。只要父亲理解我，只要我能遵守与父亲的约定，这就够了。那天的我，还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，连我最爱的父亲也会开始回避我。

＊ ＊ ＊

隔天醒来时，父亲已经出门了，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取代早安。画面发光，出现「父亲」的文字。我边侧眼看著，换穿制服、喝掉咖啡。自己泡的咖啡太烫，根本没有办法马上喝。得出门的时间逼近，我只好加冰块，一口喝掉变稀的咖啡。

ＦＲＯＭ 父亲

正树，你昨天似乎没有穿雨衣啊。今天是晴天，但雨天时雨衣很方便喔，请务必用看看。这么说来，再过几天就是妈妈的忌日了。当天也会请人开船载我们出海。我想著「希望天气能放晴」查了一下天气预报后，降雨机率是０％呢。那就这样。

了解了。

在电车叩咚叩咚的摇晃中，完成了今天的必做功课。按下传送键，把手机收到书包的瞬间，手机又再次震动。

……是父亲的回信吗？

我慌慌张张拿出手机确认，竟然是川端传讯给我。

ＦＲＯＭ 川端小百合

远藤同学，你在第几号车？我可以去找你吗？

昨天晚上我传讯给她，但她没回信。我虽然有点后悔，应该要追上她而非逼问佐仓，但事情都过去了也无法挽回。我想到学校后再慢慢谈，因为这样，我还准备了伴手礼。

当然。我坐在三号车最前面的位置上。

回信后一阵子，川端从后面列车走了过来。

「川端，早安啊。」

我打招呼后，她不自在地微笑，在我身边坐下。

「早安。」

川端小声说完后，窥视著我的脸。

「……昨天很对不起，我太激动了，你肯定吓一跳吧？」她后面又小声加了一句「而且我回家闷头就睡，也没回信」后，就尴尬地转过头去。

「没有关系，我才要道歉，之后我稍微缠了一下……但什么也没问出来。」

「你替我和佐仓说话了啊？」

「嗯，我姑且向她宣战了。」

「宣战？」

「对，我说『你的谎言我全都看穿了！』这样。」

我模仿孩提时流行的名侦探口吻说出这句话，但川端连笑也不笑，不仅如此，还惊讶地睁大眼。

「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啊？

我这样一问，川端腼腆地笑了笑，轻轻摇头。

「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。」

「这是当然啊，我都说要帮你了。」

还准备了豪华三明治来拜托我的人，不就是川端吗？

我不解地歪头后，川端有点疑惑地问：

「那可是佐仓同学耶？一般人才不会说出和那个佐仓同学为敌的话。」

我知道川端想说什么，

「那你为什么来拜托我呢？」

如果这样想，「拜托」我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吧。

「大概是类似咒语的东西吧。」

川端暧昧一笑后，才慢慢问我：

「远藤同学，为什么愿意和我当好朋友呢？」

「欸？」

这突如其来的问题，让我不知所措。

「……那是，该怎么说呢，氛围？觉得我们应该会很合得来吧……而且朋友这东西，又不是非要有理由才能变朋友，是不知不觉就变朋友了。」

看著我语无伦次地说明，川端粲然一笑。

「大家都觉得我很难相处，我自己也知道。所以，到现在我都只有美沙一个朋友。但是，那样也没关系。只要有一个无论什么事情都能互相理解的好朋友，这就够幸福了……但是，美沙死了，我变成孤单一人……然后啊，正好在这个时候，你出现了。我唯一的一个朋友，变成了你。如果你也愿意帮我，就算对手是那个佐仓同学，感觉我也可以变得强壮──所以，我其实并不希望你帮我做什么，应该说，就算你不直接做什么，只要在我身边，这样就够了。」

也就是说，她其实不期待我会有什么具体行动。

我在川端心中，似乎是个超级胆小鬼啊。

「……因为佐仓同学是好人啊。」

这句有所体认的话，是川端的真心话。

昨天，她明明说佐仓是个「绝世大骗子」啊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
「在美沙的事情发生前，我也很喜欢她。你也是一样吧？所以我没想到你会对她说出那种话，吓了我一跳。」

我对佐仓又没有……

就在我想否定的瞬间，「荣町～～荣町～～」拉长音的广播在车内响起。看见车门打开，川端立刻站起身，说著「走吧」就拉著我走。话题完全走偏了，我还没问出川端对佐仓有什么想法时，就抵达学校了。

「那个，今天要不要也一起吃饭？」

进教室前，我鼓起勇气如此问，川端对我嫣然微笑：

「我今天也想要邀你，那我们就在昨天的海研社团教室会合吧？」

「你们还是一样恩恩爱爱耶～～」

「说没交往是骗人的吧？」

一在位置坐下，西原和下田用著和昨天相同的态度来调侃我，我也习惯地打著太极。接著，佐仓走进教室，下田又一脸陶醉表情称赞她。无止尽说著些无聊的话，一径等著第一堂上课时间来临。

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。

西原、下田和我从一年级起就是同班同学，现在是不需有所顾虑的好朋友。

配合度高又爱笑的人，和只爱运动的得意忘形者。他们偶尔也会撒谎，但我不讨厌他们两个。两人都是个性好的人，和其他家伙相较，他们两人的谎言太好懂了。

虽然是我自己的理论，但从会撒怎样的谎，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。

想透过谎言膨胀自己的人，就是自尊心很高的人；反之，想让他人小看自己的人，是很客气，或是过头到自卑的人；为了搞笑而撒谎的人，就是得意忘形的人；找藉口时会撒谎，就是胆小鬼。这是长年以来，听过无数谎言的我所归纳出来的性格判断法。

我之所以不擅长与佐仓相处，除了她说谎的频率过高之外，还有一个原因是，我根本找不出一个她要说谎的理由。我知道她是透过谎言来扮演她的这个角色，但她应该没有从中得到好处才对。我完全不知道佐仓撒谎的理由，所以，我也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。

「这是为昨天道歉，今天也是三明治，我没什么新把戏。」

午餐时，川端这么说著拿出便当，我向她道谢，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。

「这是昨天和今天的谢礼。」

「你做的吗？」

「嗯，算是，陪我亲戚姊姊做的。」

堂姊沙耶加的兴趣是做甜点，她用自己现在住的套房里的厨房太小为由，常常跑来我家做甜点。这件事本身是无所谓，对爱吃甜食的我来说反而很开心，但她不知为何，每次总要我陪她。而且，华丽的装饰都她自己做，把敲碎巧克力这类无聊的步骤，以及要靠力气的打发蛋白全叫我做。说她家比我家还远肯定只是藉口，实际上是想把麻烦的步骤全丢给我。沙耶加念大学至今两年，我的手艺也进步到，多数甜点可以不看食谱就能直接做出来了。

她来我家时还会顺便帮忙打扫、洗衣，这帮了我大忙，除了做得特别棒的那几个之外，也会把甜点留给我……嗯，我也没有特别不满啦。

而且，这次做的马芬多到我和父亲两个人根本吃不完。虽然把多的食物当谢礼有点不好意思，但总比放到变坏好多了。我这样想著，早上就把马芬放进保鲜盒里。

「哇，谢谢你，我喜欢马芬。」

川端开心笑著，马芬吃得比自己的便当还快。

「啊，我去泡咖啡。」

她边咀嚼口中食物边站起身。

我对川端说一声后，打开便当，排在桌上。有三明治、薯条、热狗、还有当甜点的水果，以及大量马芬。总觉得好像野餐。

我朝旁边一看，水族箱中，色彩鲜艳的金拟花鲈悠然游著。虽然是和昨天相同的优雅光景，或许是我多想，感觉唯一一只雄鱼似乎没什么精神，没事吧？

「远藤同学，请用。」

端著杯子回来的川端如此说，我转过头面对桌子坐好。

「谢谢。」

道谢后，轻轻凑上杯缘。

还很烫呢，我边安抚辣烫的舌头，边丢进两个方糖，问出今天早上来不及问的问题：

「你是喜欢佐仓哪里啊？」

川端已经发现佐仓是骗子了。即使如此，还说佐仓是好人，在小林出事前也对她有好感，这点让我不懂。

川端为什么不说谎，我不知道其中理由，但单纯思考，她不说谎，是因为讨厌谎言吧？

「温柔的地方……吧？」

川端用彷佛在说「为什么要这样问啊？」的诧异表情回答我。

「温柔是指佐仓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她是骗子耶？」

「嗯～～这个嘛，也包含这点在内……吧？」

川端暧昧说完后，像是翻出过往记忆般，慢慢开口：

「佐仓同学在迎新的时候曾开口袒护我。」

「迎新？一年级时的那个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一年级刚开学的四月，为了让大家早点熟悉学校，一年级全体会举办名为新生欢迎会的活动。欢迎会只是空有其名，不是其他年级的学生来欢迎一年级，而是一年级以班级为单位，准备什么节目让彼此观赏。而且最后的人气投票得到前几名的，就能得到超乎想像的好奖品，所以学生也很有干劲，班级团结力也能有飞跃性成长。

顺带一提，我在的一年三班用流行的偶像歌曲来跳舞，但完全不受欢迎，得到一个无可救药的结果。

「那时我是八班，是第一名。」

成功获得优胜的八班的节目，是改编流行电影的原创戏剧，品质和我们班的东西根本不能比。

「另外，佐仓同学是二班，和我们班差三分。」

至此，我终于想起迎新会上发生的那个纠纷。

直到最后都没有公布到底是谁在哪个环节出错，但总票数不足二十张票。因为第一名的八班和第二名的二班只差三票，根据失踪的票数，名次当然可能因而改变，也因此引发争执。

我记得奖品应该是第一名烧烤吃到饱，第二名是西式餐厅的餐点吧。对男生来说，当然是烤肉比较好，但女生就比较喜欢西式餐厅。还有，第三名是瓶装饮料和零食组，之间的落差一目了然，但第三名的六班票数差太多，所以也没抗议。

「我啊，是我们班上负责收票的人。」

川端露出困扰的笑容。

「我们班上的人，不能投自己班对吧？所以二班的人就开始说我把票藏起来。」

迎新会上，有个得投票给其他班级的规定。如果失踪的是八班的票，那二班逆转的可能性极大。

「二班不是唱音乐剧吗？负责统帅的田上同学，据说是在独立音乐出过唱片的歌手。她似乎相当有干劲，怒吼著『我们才是最棒的，因为有我出来唱啊』。然后还问我『我是不是唱得比你们班的小山还要好？』……那时，我很老实地说『我觉得小山同学唱得比较好』。」

川端为难地笑了。

虽然我是第一次听到田上在独立音乐中的事情，但我也觉得，合唱团王牌的小山声音确实更美。

名次离得奖无比遥远的我，那时应该是在和西原他们聊天吧。事到如今，我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。

「那时啊，佐仓同学说著『是义大利面真是太好了』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虽然不是对著田上同学说，但她在班上同学全部僵住的时候，大声笑说：『我不喜欢吃肉，是义大利面真是太好了。』」

川端露出笑容。

「佐仓同学这样说完后，其他人也笑著说『真是太好了呢』，然后大家谈论著要吃什么，越讲越开心，连原本抱怨想吃烤肉的男生也加入佐仓同学的话题中，非常热烈。我觉得应该是佐仓同学对田村同学他们说了的关系。」

田村是很受男女生欢迎、相当醒目的男同学，连没有同班过的我也知道他。

「田上同学侧眼看著，说了句『算了』后，就不知道跑哪去了。」

但那是否真的是在袒护川端呢？

「我想她肯定是帮了我，因为我们互看了一下。」

佐仓很会察言观色。

我能想像她将紧张气氛转变得和乐融融的样子，但我无法断定，她是不是袒护了连朋友也不是的川端。

「她可能真的讨厌肉，或许也可能是谎言，即使如此，还是很感谢她。」

不知道佐仓的行动是不是真的为川端著想。

但是，佐仓不爱吃肉是谎言。

因为昨天，她就在我面前吃著牛肉条啊。

「从那之后，我就觉得佐仓同学是个很好的人。听到美沙和她很要好，甚至还有一点嫉妒呢──虽然美沙死后，我开始怀疑她，即使如此，我心里还是会认为她不会做这种事情。要讨厌她，真的很难。」

看著川端苦涩笑著，我突然想起昨天佐仓说的话。

──已经好几年没被人讨厌了耶。

听到这句话时，我傻眼想著她到底有多乐观啊？但实际上，几乎没有人讨厌佐仓吧。再怎么说，连我以为是例外的川端也是这样啊。

「……交给我吧。」

之所以这样说，是因为我认为川端办不到。

结果，川端还是没办法完全怀疑佐仓。佐仓相当难缠。如果没抱著要揭发一切的决心挑战她，只会被她玩弄于掌心之间。而且，我已经不想再看见昨天那样悲伤的川端了。

「我，完全不喜欢佐仓。」

就算佐仓真的袒护了川端，那也只是佐仓多到数不完的谎言之一。佐仓是个谜样人物这点仍旧没变，我对她的印象也没有改变。

「所以，我想要揭穿佐仓的谎言。」

和小林没有瓜葛的我，佐仓应该不可能告诉我真相吧？

那么，就算强硬，只要能揭穿就好了。

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川端的忙。

我希望能看见她的笑容。

「我会想办法攻克佐仓的，请告诉我关于小林的事情。因为我完全不认识她。」

川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我后，终于轻轻点头：

「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」

接著，她稍微思考后继续说：

「我觉得我很难从佐仓同学的口中问出什么，总之，我就做好我能做的事情。我把我知道的美沙全部告诉你。」

＊ ＊ ＊

虽然在川端面前逞强了，但要怎样才能从佐仓口中问出真相呢？

即使没有答案，但不去见佐仓就无法开始。

我脑海浮现的是自己的力量。

我脑中只有「得想办法运用这微小，且至今没派上任何用场的力量」的想法。要凌驾于那个佐仓之上，就只能使用她不知道的这个力量。

我边想著这种事情，边抱著玉石俱焚的决心朝美术教室走去，但佐仓不在那里。

「成美放学后总是不知道跑去哪里喔。她的外套就放在这边，我想应该是在校内写生啦，但不知道她人在哪。」

同班女生，和佐仓很要好的越前，看著走投无路的我耸耸肩膀：

「……远藤同学，我先说了，应该是没希望啦。因为成美不和任何人交往啊。」

越前垂下眉角同情地说著，她大概是误会了。

算了，放学后找女生出来的理由，大抵都是那件事吧，但她擅自胡乱推测，身为被同情的一方，我真是无法忍受。

「在学校里找一圈，应该可以在哪找到吧？她应该是一个人……被她严正拒绝后应该也能神清气爽点吧？加油喔！」

越前甚至还拍拍我的肩头鼓励我。

被误会到这种地步，说明起来也麻烦，我苦笑道谢后，慢吞吞地迈出脚步。

「真的是，佐仓到底在哪啦？」

教室、图书馆、中庭、操场，我绕了学校一圈，完全找不到佐仓。如果要写生，应该在景观不错的地方才对，难道我想错了吗？像只无头苍蝇般踏破学校每个角落，还是没找到她。

剩下还没去找的地方是……

「大概就是，旧体育馆了吧。」

学校东侧边边，有一栋即将要拆除的旧体育馆。

因为不知何时会倒塌，周边被划为禁止进入区域，但也只是拉了条封锁线，所以想进去也是可以进去。建筑物老旧，旁边也杂草丛生很脏乱，几乎没有人想要靠近，但也只剩下那边了。

「去看看吧。」

开始找佐仓到现在，已经过了一个小时。虽然她也可能回美术教室了，但都找成这样，不找到最后就是不甘心。

我走过川廊，走过社团教室大楼，一路朝教师专用停车场后方走。

旧体育馆──虽说是废墟，但正确的说法是老旧的木造建筑，这周遭在春日照耀下，随兴生长的杂草覆盖，根本无法想像这样杂乱的空间会在校园内出现。

乍看之下完全没有人影的那个地方，定睛一看，可发现一个少女被野草埋没般蹲在那边。她整个人缩在体育馆旁边的水沟里，虽然里面水早乾了，但她为什么要坐在这个堆满枯草，有点脏乱的地方呢？

「……佐、仓？」

我一喊，少女的身体震得往后仰，惊讶朝我看。

「远藤、同学？」

佐仓睁圆她的大眼，接著不断眨眼。和在教室里的开朗表情、昨天看见的艳丽表情都不同，是张孩童般的表情。

温暖的春日阳光照射下，佐仓浅色头发闪闪发亮。她完全不在意沾在背上的鬼针草和裙襬的脏污，只是如珍宝般把画纸和铅笔抱在怀中。

吓了一跳的佐仓，和不小心看她看得入迷的我，两人对看了一段时间后，同时感到尴尬，用力别过头。

「有什么事？」

一段沉默后，佐仓吐出这句话。

那不满的表情似乎是她在慌忙中做出来的，总让人觉得好笑。

「我想继续昨天的话题。」

我说完后，佐仓刻意大声叹气，用力瞪我：

「昨天就说完了。我不是说了吗？我绝对不会说的。」

「就算我威胁你，要把你的真面目告诉大家，这样也不说是吗？」

我压低音调后，佐仓好笑地笑了：

「远藤是笨蛋吗？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你吗？」

高压的口气，突然直呼对方姓氏。佐仓似乎已经不打算在我面前扮演校园偶像了。我没有因此感到不悦，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因为我不喜欢她在教室里露出的完美笑容。

「而且说起来，你真的知道我的真面目吗？」

她骄傲自满地加上这一句。真是丢脸，我早早就想举白旗了。

这句话再正确也不过。

就算我和佐仓撕破脸，也没人愿意站在我这边。最多就只有川端，还有西原和下田而已吧？不，下田那家伙或许会支持佐仓？

「……那，你告诉我小林的事情吧。」

我一说完，佐仓的态度一变，露出困扰的表情：

「小林美沙的事情？」

「嗯。」

今天中午，川端对我说了小林的事情。

川端和小林是表姊妹，从小就一起长大，是她唯一的好朋友。川端因为家庭因素寄住在小林家，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，都和小林黏在一起。川端说著「我知道小林美沙的所有事情」，对我说了许多事。

川端不擅与人交往，且频繁与人起冲突，小林总会来帮她。中学时，误会川端喜欢自己的男同学纠缠她的时候，小林甚至激愤到差点打对方而引起大骚动。她们两人都对彼此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，总是两个人一起度过……所以上高中后，小林加入美术社，和佐仓亲近起来时，川端也稍微觉得有一点寂寞。

但是，听完川端的话之后，我还是抓不到对小林的具体印象。她口中的小林，就是只有优点的超级英雄，一点也不真实。完全没有现实中的高中女生「思春期、有烦恼，也有负面感情」的感觉。

如果想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，就得理解她才行。

如果佐仓不肯说出真相，更该如此。

而且……不管什么事都好。只要直接从佐仓口中听到什么，我或许就能透过她的谎言找出真相。不想想办法打破这个没有著落的僵局，连线索也找不到。

「这是贿赂。」

我在佐仓身边较乾净的石砖墙上坐下，把保鲜盒放在她手边。这马芬虽然是拿来给川端吃的，但却是满满的奶油、光一个就能让肚子获得饱足，也没办法一口气吃太多，所以剩了一大堆。虽然我不认为这能让佐仓的态度软化，但至少可以成为她开口的契机吧。

「贿赂？」

佐仓皱著眉头，不情不愿地打开保鲜盒盖子，目不转睛盯著马芬看后，慢慢拿起一个，大口咬下，

「好好吃……」

她小声说完后，慢慢抬头。

「非常、好吃！」

这次看著我的眼睛，大声明确说完后，问我：

「该不会是亲手做的吧？你不吃吗？」

嘴巴沾著一圈糖粉露出满脸笑容的佐仓，感觉年幼到不可思议。

「嗯，不吃。我已经吃很多了，全部给你。」

我说完后，佐仓开心点头，一转眼就把马芬全吃光了。

真亏她这么纤细的身体能吃那么多啊……话说回来，我记得佐仓食量应该很小吧？

是在什么时候呢？下田恶心地扭曲身体，这样说著：「佐仓的便当盒，超小一个啊。超级女生的感觉。真的好可爱喔。」佐仓看著追溯记忆的我，爽朗笑了。

「我食量其实超大的。」

佐仓边说边打开包包，给我看里面。真的可以这样目不转睛看著女生的包包吗？我稍微犹豫后，忐忑不安地往里面看。

「……还真夸张。」

包包里塞满大量粮食。甜面包、零食、牛肉条，还有超商饭团。连起司鳕鱼、义大利香肠这类和高中女生一点也不搭的下酒菜都有。

「因为不想打坏大家的想像，所以我吃饭时间都很节制。然后肚子饿的时候，再偷吃。马芬很好吃，谢谢你──作为回礼，我就告诉你一点吧。」

佐仓像个恶作剧孩子笑了之后，直直看著我的眼睛：

「你知道小林美沙的遗书吧？结果，写在上面的就是全部的事情。她肯定很满意这个结局。川端同学或许是为了小林美沙而奋起吧，但如果真的为她著想，就应该静静追悼她才对。」

她如忠告般慢慢说著。

「川端说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小林，说她不认为小林会自杀。」

「川端同学根本不懂小林美沙。不懂到连自己不懂也没有察觉。」

佐仓无话可说般说完后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呢？」

我问完后，佐仓自嘲地笑：

「小林美沙啊，和我同类，都是骗子。但和我不同的是……小林美沙的谎言，全都是为了川端同学。我是为了自己撒谎，而小林美沙是为了川端同学撒谎。」

斩钉截铁说完后，佐仓降低声调：

「我话先说在前面，小林美沙最喜欢川端同学这件事是真的。喜欢到为了川端同学，她什么事都愿意做。如果你真为川端同学著想，就别再追究比较好──好，到此结束。」

佐仓接著完全闭口，再次把素描本放在腿上，拿起铅笔画画。

佐仓说的是真心话，她应该不会再说更多了吧？

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，静静听著铅笔与纸张摩擦的「沙沙」声，春风吹动附近带叶樱花的声音，以及不知从哪传来的小喇叭高昂的声音。

「──你、在画什么？」

我问这问题没什么特别意图，只是单纯好奇。

佐仓的画，我只看过以大海为主题的那两张而已，但两张画都深深吸引我。所以我想要看看她画的新作品。

「……那个女生。」

佐仓视线没离开纸张，指著前方可见的校舍屋顶。

我顺著她指尖看去，有一个少女在屋顶吹小喇叭。大概是管乐社的成员在练习吧。刚刚听见的声音，就是她的演奏。

「这样啊，我可以看你的素描吗？」

我确认佐仓点头后，探头看她的素描。

上面画著的，是眼前那个女生岔开双腿站著的光景。但她并非站在屋顶上，而是站在绿叶因太阳光闪烁光芒的樱花树枝上。

万里晴空中一道卷云画过，爽朗的春日天空，映衬莱姆绿的带叶樱花的美丽舞台上，一位少女一心不乱地吹响音乐。是充满希望的美丽画作。

「……好厉害啊。」

我忍不住低喃，佐仓骄傲地回：「对吧～～」

她那张得意的表情太好笑，我忍不住笑出来。

在教室里的她，不是谦虚笑著说：「才没那回事。」就是很害羞说著：「谢谢。」现在这张充满自信的笑容，是佐仓的真面目吗？

「干嘛啦？」

大概是察觉我的思绪吧，佐仓露出尴尬表情，我问她：

「我一开始就想了，你为什么要缩在这种地方啊？」

不管是有点脏的沟渠，还是掉在她头上的叶子，都与佐仓成美不搭。我看见倒还没事，如果被其他人看见，可能会让她的形象崩坏吧。

「因为不这样就看不见啊。」

佐仓粗鲁又乾脆地说著，再次指著屋顶上的少女。

啊，是这样啊。

我忍不住赞同，把视线降到与佐仓相同高度。

接著，佐仓画纸上的风景原汁原味呈现在我面前。

从较低的位置看，因为远近关系，正巧可以看见吹小喇叭的少女站在树枝上。

因为有她绘制幻想画的印象，还以为她是在脑海中想像，但佐仓这次只是单纯描绘看见的景色。

「喂，你明天放学后也会在这里画画吗？」

我一问，她毫不客气地冷淡回应我：「是啊。」

「……我、明天也可以来吗？」

试著询问后，她没回答。但是，就算她说「ＮＯ」，我还是得来见她。虽然佐仓说别追究才是为了川端好，但我已经和川端约好了，不可以在事情尚未明朗时，就放弃这个约定。

就在我慢吞吞地站起身的瞬间，佐仓小声说：「──欸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我一回问，她看著我咧嘴一笑：

「看你的贿赂品吧。要是你带了满满美味粮食来给我，我可以考虑一下。」

虽然她像在开玩笑，但我很清楚。

这是佐仓的真心话。

＊ ＊ ＊

接下来几天，我中午和川端、傍晚和佐仓聊天。

和两个不同类型的可爱女生独处，旁人看来应该是无比羡慕吧。嗯，确实也不是不开心。和川端在一起很能放松，和佐仓共处的时间，也不是真的很差。佐仓似乎打定主意不用对我客气，因为她对我不像平常那样满口谎言。

但是，不管我问了多少，都抓不到小林死亡的真相。

佐仓虽然没告诉我决定性的事情，但还是说了一些与小林有关的事。

给画画不算好的她很多建议；也曾一起到海边去画鱼的素描；小林送给川端的礼物，那幅她画的川端肖像画，其实很多地方都是佐仓抓刀的。

每件事都传达出川端和小林的感情真的相当好，我开始觉得，佐仓杀了小林的推测应该只是川端误会。「小林美沙，总是朝著目的直线前进。不在乎其他事情、不瞻前顾后、很拚命。她可爱就在这边。」佐仓充满爱情地如此谈论小林，和川端口中的酷酷小林，根本不是同一个人。

我把从佐仓口中听到的告诉川端，也说了我的想法，川端只是点点头说「这样啊」，没有如先前面对佐仓时激动。另外她也不再急著想早点知道真相了。

此外，小林美沙的死本身，也逐渐在校园中失去话题性。大概是她的死已经有了「自杀」这个结论，也没其他新的消息了吧。

春天活动很多，忙碌的日常生活中，小林美沙完全变成过去的人了。

所以，我还以为这悠闲的时光还会持续一段时间。

就在某天，放完连假的五月周二，发生了一件对我来说不小的事件。

那天，深山高中二年四班的教室里，聚集了几组家长。这天是学校订定的教学参观日，家长可以来参观第五堂数学课的教学状况。虽然是教学参观，但我们都高中生了，和小学、中学时不同，参加的家长不多。

所以即使再过几分钟就要上课了，教室里还是只有几位家长。其中，有个特别醒目的女性和佐仓亲密地说话，下田开心地说：

「那应该是佐仓的妈妈吧？超级大美人耶！」

正如下田所说，佐仓母亲完美驾驭高雅深蓝连身洋装，彷佛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完美美人，根本无法想像她是有高中生女儿的母亲。佐仓的美貌就是遗传自母亲吧。

但是我在意的是，佐仓即使在母亲面前也与平时无异。

是在班上时的、平常常见的、学校里的佐仓。

这里是教室，班上同学也在看。要说当然的话，或许也是理所当然，但在家人面前扮演虚假的自己，不会被觉得奇怪吗？还是说，家人也知道女儿在学校里有虚假形象吗？

「佐仓也会变成那样的大人啊。」

「你到底是怎样看待佐仓的啊？」

西原格格笑著吐槽一脸陶醉的下田后，朝著我问：

「啊，那个，是远藤你爸吗？」

我朝后面用力转头……顿失言语。

「一模一样耶。」

「真的耶，远藤会变成那样的大人啊。」

尽管我没有回应，西原和下田都早已确信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了。这也是当然，因为我和父亲一模一样。不管是脸蛋、身材，还是声音，全都百分百遗传。

西原看看我的父亲，又看看我的脸之后，开朗说著：「啊，你好。」看著沉默不语的我，不可思议地说：「欸？什么啦？」

穿著深蓝西装的中年男子，站在一群穿得比平常稍微隆重一点的婆婆妈妈中，无法融入其中，无聊呆站著。要是有谁的母亲搭话，就会陪笑打招呼。

父亲明显相当醒目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？我到最后一刻才把通知单给他，应该很难请假才对啊，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冷淡打招呼而已，根本没说这件事。

我用力叹气后，趴在桌上，下田缠人地问我：「你不用去和他讲话吗？」

我没对朋友说自己与父亲的关系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。

也不能用一句「感情不好」来表现，确实并非关系良好，但至少在表面上，还维持家人的样子。父亲也做好身为父亲的职责，而我也做好身为儿子的职责。父亲的领域和我的领域间有清楚界线，绝对不会越界。我们共享的场所，只有家里。应该是这样才对啊……

「为什么会来啊？」

父亲应该回避和我面对面才对。明明连在家里都没好好对话了，怎么会来这里啊。

就在我抱头自言自语时，

「哎呀，应该还是想要看吧。我妈也说等一下会来，实在有够难为情啊。」

下田放弃般说出这句话时，上课钟声响了。

「那么，第一题，朝仓来解解看吧。」

教数学的野口老师大概是贴心吧，点了每一个家长有来的学生解题。就连配合学生程度选择难易度这点，也能看出他细腻的贴心。

我躲在立起的教科书后，又再一次叹气。

父亲就在身后。他跑进我的领域里，到底是有什么打算？

……而且说起来，他对我到底有什么想法啊？

想过无数次的疑问，朦胧浮上脑袋。

外貌一模一样的独生子。是喜欢还是讨厌呢？是重要还是憎恨呢？我完全不懂……因为不想懂，所以不说话。

父亲也是，因为不想被看穿，所以才用邮件和我对话。身为父亲，了解儿子最起码的事情是义务。因为得把妈妈的小孩养大才行。

就算，他根本不爱我。

国中一年级结束时，小学毕业将近一年，感觉自己稍微变大人一点了，但还是个超级小鬼头。

当时的我，已经接纳自己能看穿谎言的能力，曾被卷进麻烦事里，也受过不少伤，但是，我还没有发现真正的恐怖。

父亲的亲戚一家人到我家来玩。大概是当时快要大考的沙耶加没有来，沙耶加的妹妹，还只有三岁的小舞妹妹，跟著我到处跑。因为很开心她黏著我，晚上也和她一起睡觉，这是很好啦，但配合小舞早早上床的我，那晚半夜突然醒过来了。

因为口渴下楼拿饮料时，我听到谈话声。

「阿拓啊，你不后悔吗？」

那是伯母的声音。阿拓就是远藤拓也，我的父亲。那时，我虽然没掌握对话内容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。吞了吞口水，我在没开灯的楼梯中段停下，静静偷看房内。

双脚在发抖，我在害怕。

「你真的没后悔让她生下正树吗？」

伯母继续问。

「我才没有后悔。」

父亲圆滑笑著立刻回答。

「怎么可能会后悔啊。」

说话速度比平常快。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是啊，说的是啊。正树是好孩子啊。现在想想，根本无法想像没有正树啊。」

伯母开朗地说著这句话的同时，我脚下一滑，跌下楼梯。但也只有三阶左右，只是小腿撞出瘀伤而已。

「正树！没事吧？」

伯父说著，边握住我的肩膀扶我起身，边担心地问我：

「你该不会听到了吧？」

伯母也慌慌张张地双手合十对我说：「对不起喔，伯母问了你爸爸奇怪的问题了。」伯父也斥责伯母：「你真的很要不得。」

过一会儿，伯父轻轻摸我的头对我说：

「……但是，你有听到也知道了吧，爸爸可是很爱正树的喔。」

我尽可能佯装平静，点点头。

「──是啊。」

我说完后，伯父松了一口气地笑了。

我没有看父亲的脸。

「那我要去睡了。」

装出笑容，我又跑上楼梯。

虽然喉咙变得更乾渴，但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。我不想要看见父亲的脸。

父亲，在说谎。

听说母亲与父亲同年。所以母亲过世时，父亲应该才二十七岁。

如果没有我，父亲再婚的可能性很高吧。二十七岁，这是对国中生的我来说很难想像的年龄，但肯定不是所谓「乾枯」的年龄。

隔壁两间的大哥哥就是二十七岁，我知道他还单身，深受父母疼爱，知道他有个很像辣妹、一头金发的女友，也知道他笑著说：「结婚还早得很，我还想要继续玩啊。」

父亲在这种年龄变得孤单一人，母亲留下我这个巨大负担，走了。他当然很悲伤吧，因为亲戚都说他们是「恩爱夫妻」。

但是，一年过去，又一年过去，法事也越变越简单，母亲的死开始被当成过去的往事时，他也没想过要和谁重新来过吗？

在脑海中模糊想著，试著不去思考的问题答案，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面前：

「……不需要、我啊。」

小声说完后，眼睛深处发热，视线模糊。

往旁边一看，小舞紧紧抓住棉被，表情放松呼呼沉睡。开开的嘴巴，还留著口水乾掉的白色痕迹，很呆又天真的表情，就是深受宠爱的孩子的睡脸。我觉得这好可爱，轻慢抚摸小舞睡到流汗而微湿的头发。

隔天起，我和父亲的关系就变了。对话一天比一天少，也不再一同出门，生日时，桌上放的不再是父亲亲自为我选的礼物，而是放在桌上的现金。

「下一个，远藤！」

突然被喊到名字，让我回过神来。

「问题五，你到前面来解题。」

老师一说完，我慌慌张张地翻著教科书，西原在旁小声告诉我：「七十三页！」问题比我想像的简单，让我松了一口气，我慢慢走向黑板。

x＝7

用粉笔写下算式与答案，拍打留在手上的粉笔灰时，老师笑著说：

「正确答案！很棒。」

大概是想让我安心吧，但希望他等到我回座位再说啊，这种状态下被夸奖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仿徨的视线，最后不经意地朝正前方看去，结果就和父亲对上了眼。父亲满脸笑容，看起来很开心，他张大嘴，接著慢慢动。

太棒了！

我迅速别开视线，快步走回位子上坐下。

「那么下一个是，川端！」

边听老师的声音，我紧紧皱眉，试著摆出苦瓜脸。

因为我发现了。

发现被夸奖让我好开心。

因为这些事，我心思全在自己的事情上，除了自己的父亲以外，我根本没余力观察有谁的父母前来，也没留意，班上同学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。

＊ ＊ ＊

放学后，我一如往常朝旧体育馆后方走去。

似乎不少学生都和来学校的父母一起回家了，但下课时，我父亲早在不知何时就消失了，佐仓也在教室向母亲道别。

「这给你，今天的慰劳品。」

自从第一天她说了之后，拿亲手做的点心去找她成为我的习惯。

有一次我拿超商买的饼乾给她，她还抱怨「我想要吃亲手做的」。听到她说：「因为远藤做的点心很好吃啊。」虽然觉得这家伙也太厚脸皮了，但心情也不坏，自那之后，我每天回家还会特地烤甜点。今天还是沙耶加的特制食谱，加入满满杏仁的弗罗伦萨饼乾。酥脆的饼乾加上焦糖部分的艳泽，虽然是自卖自夸，但真的是个很棒的成品呢。如此值得称赞的高中男生，要上哪找啊？

「呀！看起来好好吃！」

蹲著画画的佐仓，才看见保鲜盒马上跳起身，一打开盖子就立刻狼吞虎咽起来。

嘴巴旁沾满饼乾屑，满面笑容吃著弗罗伦萨饼乾的佐仓，跟只仓鼠一样。完全看不见平常的优雅，这样也很可爱。我觉得她不用装食量小也没关系吧……

「好好吃！远藤谢啦！」

一转眼全吃乾净，佐仓「呼～～」地吐气后，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尖。总觉得她这个动作很性感，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，就在此时，她松开自己的裙头，「砰」地拍拍肚子。

啊啊，毁于旦夕。佐仓边对著小声叹气的我格格笑，边说：「啊～～吃太多了，肚子都跑出来了。」她这个样子，在教室里绝对看不到吧。

「你总有一天会发胖。」

我念了一句后，佐仓嘟起嘴：

「我有多运动啊。」

说完后瞪著我加上一句：

「而且爸爸和妈妈都不胖，从家庭遗传来看肯定没问题。」

「你妈妈身材确实很好呢，下田可是超兴奋的。」

她和自己的母亲亲密地说话，和我们家不同，他们家人肯定关系很好吧。当我如此想著，佐仓苦笑，模糊其词：

「啊……嗯，是啊。」

接著她像想到什么似地看著我：

「这么说来，你爸今天也有来呢。」

和佐仓不同，我们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啊……大概是看脸发现的吧。

看著叹气的我，

「……你们也太像了，害我都笑出来了。」

不出所料，佐仓加了这句话后，「哇哈哈」大笑。

「但是真好。」

过一会儿，终于止住笑的佐仓，感慨万千地说。

「好什么？」

我一问，佐仓理所当然般地回答：

「你和你爸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我忍不住发出不悦的声音。

我和父亲的关系无比糟糕。虽然没对佐仓说过，但看见我们一句话也没说，怎么可能会觉得「很好」呢？

「什么啦，因为你爸看起来很温柔啊。」

佐仓惊讶地看著我。

「你对你爸一直没摆好脸色对吧？我不知道你们是在吵架了，还是你觉得丢脸？但从旁来看，可是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我放弃反驳如此回应。

所以说，那到底是哪里好啊？

「我们处得没有很好。」

「那怎么可能。能毫不介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不开心，是因为打从心底相信对方啊。」

佐仓说完后，对著我温柔一笑：

「如果不是觉得不管自己怎样，对方都会接受的话，就不可能摆出那种表情。而且你爸，不是静静看著你不开心吗？一脸喜悦、满脸笑容。让人感受到他很开心可以看见在学校里的儿子呢。」

「……佐仓啊，你和你妈怎样？」

会这么问，是因为佐仓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寂寞。

她看起来和母亲聊得非常开心，实际上并非如此吗？

我问完后，佐仓立刻露出为难表情，稍微犹豫后才小声说：

「……我妈很完美喔。」

「完美？那不是很好吗？」

「……太完美了，让我压力很大。」

她无力说出的这句话，无庸置疑是她的真心话。

「不只妈妈，爸爸和哥哥也是，我的家人全都很完美。佐仓家是个很棒的家庭。」

听起来像在炫耀。

但是从佐仓的口吻就知道，不是这么一回事。

「所以，我也得完美无瑕才行。我不可以成为家人的污点，要是不这样的话……」

听著佐仓越说越小声，我想起她在母亲面前，也扮演著自己。

该不会，佐仓在家里、在家人面前，也没办法想到什么说什么？或许教室里的佐仓和在家里的佐仓一模一样。

如果是这样……也太拘束了吧。

我回想起水族箱中优雅游著的金拟花鲈鱼群。

装饰得完美的水族箱，拿来观赏是很美，但在狭窄的水族箱中，金拟花鲈在想些什么呢？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啊～～远藤真好。」

佐仓迅速说著，像要打断我的话。

那是与方才完全不同，满不在乎的语调。

「既不是帅哥，脑袋也不好不坏，完～～全没一个超厉害的地方，实在是无比普通！」

戏弄般地说完后，佐仓用力伸懒腰。

「啊，但是做甜点的能力不同凡响吧。」

「……佐仓，你该不会把我当傻瓜吧？」

「才没有，我在夸奖你。」

佐仓摇摇头，对我露出笑容。

「即使如此，被爱还是件很厉害的事情喔。不管远藤怎样，远藤的爸爸都会爱著你。远藤和你爸，是很棒的家庭。」

每天高声响起的小喇叭声，今天没响。

因为今天是教学参观日，几乎所有社团都休息。美术社应该也是如此，但佐仓今天也在这里。

我最近觉得，和佐仓说话有点开心。而佐仓，大概也这样想。

佐仓或许，在等著我。

第一卷 第三章／金拟花鲈死了

ＦＲＯＭ 父亲

昨天可以看见正树的校园生活真是太好了。看你认真上课，看你和同学们似乎也相处得很好，我放心了。因为工作有急事先走，没办法一起回家真是遗憾。今天也会晚回家，再麻烦你准备晚餐。

教学参观的隔天早上，正当我要回信给父亲，准备按「Ｒ」键时，脑海突然冒出佐仓的脸，不禁停下动作。

──远藤真好。

佐仓似乎真的相当羡慕我。

昨晚回家后，我也没和父亲面对面说话。今天早上也一样。父亲来学校的目的，或许不如佐仓所说是想来看我的学生生活，只是基于父亲的义务参加学校活动而已。

即使如此，父亲特定请假，为了我空出时间来也是不争的事实。而且，我明明摆出那种冷淡的态度，他还是笑著对我说「太棒了」。

了解。

一如往常输入预测显示的文字后，我又慢慢移动手指。

昨天谢谢你。

加上这一句，按下传送键后，我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。

「远藤同学，早安。」

「川端，早安。」

自从之前传讯后，川端每天早上都和我坐在同一节车厢。

一起上学变成一种习惯，西原和下田也早就不戏弄我了。

「远藤同学的爸爸昨天有来呢。」

「是啊，马上就认出来了对吧？因为我们长超像。」

我笑著回答那不知听过几次的台词后，川端却像是现在才发现，用力点头：

「这样说起来，确实相当像呢。」

出乎意料外的反应。她不是因为我们两人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容貌，才发现我们是父子的吗？

「……那个啊，其实我的监护人也有来。我听她说有和你爸爸聊天。」

川端的双亲？

因为只有几组家长参加，隐隐约约还记得大家的身材，但没有和她相似的大人啊。川端的双亲，肯定和我们家不同，和她不太像吧。

「是吗？我都不知道。」

「因为迟到了。」

我记得她说的人。

上课上到一半，边点头边走进教室，站在父亲身旁的中年女性。

「啊，和你不太像耶。」

我一说完，川端不太自在地笑了。

「昨天来的人，不是我真正的双亲──是收养我的亲戚，也就是美沙的妈妈代替我的家长来。」

穿著朴素连身裙的那个女性，表情感觉有点阴沉。女儿才过世两个月，这也是当然。即使如此，还为了侄女到学校来，她也很爱川端吧。

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总觉得气氛变得尴尬，之后一段时间，我们静静随著电车摆动。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？道歉也很奇怪，勉强改变话题也很刻意。

难受的沉默让我缩起身体，此时我根本没想到，川端对我说的这个事实，竟然会在同班同学间造成莫大话题。

进入教室的瞬间，我有种讨厌的感觉。感觉平常根本没注意我们动向的同班同学，同时朝我们看过来。

我和川端都不是特别引人瞩目的学生，我觉得奇怪而环视教室，但朝我们聚集的视线一瞬间散去，我没办法探究他们的意图。离开了川端我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西原转过头来对我苦笑：

「川端，是不是有点糟啊？」

西原偷偷摸摸地说著，我皱起眉头：

「你指的是什么？」

「还说什么……你不知道吗？」

西原摆出苦瓜脸说完后，接著说：

「昨天不是有教学参观吗？那之后就传出奇怪谣言了。」

「奇怪谣言？」

昨天教学参观结束后，班上同学几乎都还留在教室。这之中，川端早早就离开了教室，我也匆匆忙忙去找佐仓。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后，班上同学到底讲了些什么。

西原边窥探我的表情边小声说：

「……有传言说：『该不会是川端杀了小林吧？』」

川端杀了小林？

我在脑海中反刍西原的话。

川端和小林是表姊妹，是好朋友。

到底是怎样的推测，才会得出这种结论呢？

完全不懂。

「什么？」

我稍微愣了一下后，忍不出低喊。

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我也不在场，只是听人说的，也不是很清楚详情啦。」

西原先讲了这个前提之后，才吞吞吐吐地说明：

「放学前班会时间结束后不久，小林的双亲到教室来接川端，打算一起回家的感觉。小林双亲去年也有来参加教学参观，那件事情后，也有到学校来收东西，所以去年同班的人还记得。然后啊，教室引起一阵骚动……然后呢，真相就是，她们两人似乎是亲戚。川端因为家庭因素，从小就寄住在小林家，现在似乎也住在一起。」

这些我早就知道了。川端没有想要隐瞒，班上有谁知道了也不奇怪。

我想知道的是，那到底是怎样，为什么会变成川端杀了小林呢？

「你好恐怖，别瞪我啊。」

西原稍微安抚我之后继续说：

「然后呢，问题就从这边开始。就有人说：『原来她们两人是那种关系啊？』『小林死掉那天早上，看见川端在事故现场附近闲晃，那是凑巧吗？』──然后呢，喜欢讲八卦的女生边叫边聊，就变成川端杀了小林之后逃走了……似乎是这样。」

不可能。

因为小林不是死在学校附近，而是死在我住的青滨町啊。

川端住在隔壁町，我以前曾听她说从没来过我居住的青滨町。

那不是早上出去散个步的距离，说川端出现在青滨町，怎么想都很奇怪。

「……那个，是谁讲出来的？」

肯定是觉得小林这件事就此告一个段落太无聊的人扯的谎。

想要拿川端当祭品，再次炒热这个八卦。

我忍不住握紧拳头，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家伙。

只要直接和对方说话，我就能知道是不是谎言。

不管如何，都要逼问那家伙。

「是谁来著啊……嗯～～喂，下田，你不是在那边吗？还记得吗？」

西原稍微思考一阵子后，摇醒趴在隔壁座位上大睡特睡的下田。

「……欸？什么？」

下田突然被叫醒，边揉著睡眼边问。

「昨天说看到川端的人啦，你当时在教室里吧？」

「你还记得是谁吗？」

看著一脸认真询问的我，下田终于掌握状况了。

「喔、喔喔！」

他频频点头后，念著：

「那个嘛，是、朝仓。」

「朝仓？」

我忍不住回问，因为出乎我意料之外。

我和朝仓住同一个町，小学和中学都念同一间学校。虽然不特别熟，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为了有趣而欺骗旁人的人。不喜欢受瞩目的她，就算有话想说，也会刻意闭嘴不说。

「是啊，吓到不小心说出口的感觉，说完还呆了一下……那之后，她变成前田的目标，超伤脑筋的呢。」

前田超喜欢八卦，也超喜欢到处乱讲，简直就是一本活八卦杂志。她总是喋喋不休说个没完，但内容几乎全是不知真假的谣言。喜欢八卦的女生很重视她，但她在男生之间不怎么受欢迎。但这先暂放一边，如果为了搜集消息，前田连平常完全没交集的朝仓也会毫不客气地追问吧。朝仓肯定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无比后悔。

总之，朝仓说谎后，前田进一步加工、散播谣言。

走进教室时的奇怪感觉，就是起因于此。

班上同学不是关注我，而是关注川端吧。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但话说回来，朝仓为什么要说那种谎？

我侧眼看朝仓的座位，她似乎还没有到校。

我小声叹气后，把视线移往川端。

川端也不是笨蛋，大概已经察觉这诡异的气氛了吧。

而再过不久，她肯定也会得知蔓延的新谣言。

得早点从朝仓口中问出真相才行，这么想的瞬间，上课钟响，木村老师走进教室里。

「好～～早安。」

一如往常拖著语尾说话，点完名后，老师告诉大家朝仓缺席的事。

「朝仓会请假一段时间，昨天她跌下楼梯摔断腿了。因为骨折处的情况不太好，所以要住院几天。大家也多加小心啊。」

怎么会如此不凑巧啊！

我忍不住趴在桌上，老师装傻对我说：「远藤，别一大早就打瞌睡啊。」

午休时，比平常还晚到社团教室的川端，情绪明显低落。

她看见我后稍微打个招呼，默默开始泡咖啡。

过一会儿，川端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我战战兢兢地问道：

「你好像没什么精神，怎么了吗？」

我知道是因为那个谣言，但不知道她了解到哪种程度。就算能感到讨厌气氛，应该也不知道话题内容吧。

她没有为她担心的朋友，我也不认为有人愿意把事情告诉谣言主角的她。

「……刚刚啊，前田同学问我，」

川端颤抖著声音说著，叹了一大口气。

「美沙死掉时，我在事故现场附近是真的吗？……说朝仓这样说，然后传出『该不会是我杀的吧』的谣言。她对我说，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她，她就可以帮我洗清嫌疑。」

川端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，让我又对前田涌出怒气。

明明是她自己散播谣言，洗清嫌疑？简直是恶人先告状。

前田鲜少提起自己的事情。她虽然很少说谎，却从来不说自己的意见。她喜欢八卦，大概是不想要自己负责，但又想要成为当事者。

虽然是朝仓说出口的话，但我更无法原谅前田。前田明明比任何人都享受八卦，却打算把所有责任推在朝仓身上。

「我回答她，我不知道那件事。」

这是当然。

川端不可能在事故现场。

但我想像著，前田接下来也会开心地散播谣言，然后把朝仓塑造成坏人吧，我无法压抑心中怒火。

我不知道朝仓为什么要说谎，但把原本只是「在青滨町」的谎言，变成「杀人」这充满恶意谣言的人，就是前田。

我咬唇的瞬间，川端说出意料之外的话：

「……但是，前田同学向我确认『你真的不知道吗？你敢说你绝对不在那边吗？』时，我却没办法点头。」

「欸？」

为什么？

从川端口中问出话的前田，不知道会怎样更改谣言内容。

但只要不否定，肯定会朝著不利川端的方向发展。

但说起来，川端明明不在那里，也不可能说谎啊。

「我啊，对自己的记忆力没有自信。」

川端弱弱地说，呆呆看著空中。

「过去的记忆，我完全没有七岁以前、小时候的记忆。所以这一次也是，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，我想我应该在睡觉，但问我『绝对』我就答不出来了。因为，我有可能又失去记忆了啊。

「──不久前，妈妈曾经对我说过『你之前不是说去温水游泳池吗？把穿泳衣的照片寄给我吧』，但我根本不记得我对妈妈说过这件事，其他还有不认识的大叔突然和我说话。说『小百合，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』，还说著『在明亮的地方看，更觉得你的黑发好美喔』拉我的头发。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大叔啊。」

川端泄洪般快口说著，泪水也一滴一滴从眼眶里冒出。

「远藤同学……我说不定有梦游病！」

我忍不住跑过去抱住川端的肩膀，她轻轻颤抖著开始啜泣。

「怎么办，想到没有记忆的自己曾出现在哪里，就觉得恐怖。如果我真的……杀了美沙，那我到底该怎么办？」

我轻轻拥抱虚弱低喃的川端。

「没事，没有事的。妈妈那件事只是单纯健忘，那个大叔也只是变态而已。你怎么可能杀了小林，对吧？」

──我和美沙是表姊妹。从小就一直在一起，她是我最喜欢、最好的朋友。

那句话，是川端的真心话。

川端不可能杀了最喜欢的小林。

「但是……但是！」

川端数度抽噎，边说：

「我好羡慕美沙！美沙的家人，不管是美沙还是美沙的爸爸、妈妈都好温柔……对寄住的我很好。彷佛真正的家人一样！但是，正因为是这样，我好羡慕美沙，好羡慕是他们亲生女儿的美沙，羡慕得不得了。所以偶尔，真的很偶尔，会恨得受不了，甚至也想过，要是美沙不在的话。这股心情满了出来，我该不会！」

川端攀著浮木般看著我，紧紧抓住制服衣角。

「……总之，没事的。」

我说出这句话就用尽全力。

川端说出口的话，仍旧全无虚假。

听见她的真心话后，我发现了一件事。

那就是，两件相互矛盾的事，可能两者皆为真实。

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川端以前，说她最喜欢小林美沙了。

现在却告诉我，她曾觉得恨得不得了，也曾希望小林消失。

两者无庸置疑都是她的真心话。

人心很复杂，可能同时拥有完全相反的感情，想法也可能随时改变。我被可以看穿谎言的微小力量过度束缚，忘了这种单纯的事情。

说极端点，也可能因为一时的感情，而杀了一直喜欢至今的对象。川端杀死小林的可能性，也并非零。

「……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喜欢美沙啊。」

听见川端喃喃说出这句话，我发现自己现在思考的事情无比恐怖，顿时清醒。

不管有什么理由，川端都不可能杀了小林。

川端不会做那种事。

她是唯一一个，我打从心里相信的人。

我再一次紧抱她颤抖的肩头，在她耳边低语：

「川端绝对没有杀了小林，我证明给你看。」

对川端露出勉强笑容后，川端双眼空虚问我：

「……要怎么证明？」

「──我能看穿谎言。」

至今，我从没想过要对谁说这个秘密。

即使如此，发现时，我已经自然说出口了。

「欸？」

拉开彼此身体，我看著川端，她睁圆了眼睛。

大概是吓一大跳，泪水也停了。

「你之前问过我，为什么要和你当好朋友，对吧？我那时候模糊其词，但其实，我有对你感兴趣的理由。二年级和你同班后，我发现了一件事，你从不说谎，总是说真心话──只要和你在一起，我的心就像获得净化，变得很乾净的感觉。虽然有点夸张，但和你当好朋友，我觉得从中获得救赎。」

我说完后暂停一下，尽可能温柔对著川端微笑：

「所以这一次，轮到我来帮你了。」

川端一瞬间露出笑容来回应我后，再次簌簌落泪。

我只是静静抚摸她的背，直到她停止哭泣。

那天放学后，我没有前往旧体育馆，而是朝地区的综合医院而去。

放学前班会时间结束后，我对木村老师说我要去探望朝仓。拿我们住很近当藉口后，老师也点头同意，没进一步猜疑我们平常看起来并没特别好的关系，很乾脆告诉我医院名字。老师拿了好几张讲义给我「替我拿给她」，还不慌不忙笑著说：「替我问好啊。」

走进在柜台问到的病房后，朝仓惊讶地看著我。

这也是当然。在她放松时，一点也不要好的同班同学突然来访，当然会惊讶，而且大概是困扰。

吸入满腔病房独有的、消毒水般的刺鼻气味后，我对她说：

「……啊，这个。」

把带来的讲义交给她后，朝仓不自在微笑，低头说著「谢谢」。

「那个，为什么？是老师特地要你拿讲义来的吗？」

抓住她提问的好机会，我直言：「我有事情想要问你。」

我绝对要帮川端。今天中午，已经做好觉悟了。

只要想到川端的心情，眼前这和朝仓的尴尬时光，也变得无所谓了。

「你昨天为什么要说谎？」

「……说谎？」

朝仓露出毫无头绪的表情。

「你说你看见川端，那是谎言吧？」

大概是我尖锐的语调惹她不快吧，朝仓不悦地说：

「我没说谎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所以说，我没说谎，为什么我要说谎啊。」

朝仓说出口的话并非谎言。

这事实令我相当震惊。

「但是，川端怎么可能在那里。不是只是外型很像的人吗？」

只是朝仓以为是川端而已。

如果她没有说谎，只有这个可能性了。

「不是喔。那个人的确是川端。穿著我们学校的制服，水手服上领结的颜色，也是相同学年的颜色。而且，我们町里没其他念同一间高中的女生了啊。我想著还真少见啊，一直盯著看，所以记得很清楚。那时我不认识她，但同班后，我就确定她是那天的女生。」

朝仓斩钉截铁说完后，又小声说：

「当然啦，因为我不谨慎的发言而传出那种谣言，我也觉得很抱歉。但是啊，我看见川端同学是真的，但我也不认为是她杀人啊。只是前田同学讲得很开心而已，班上其他人也不这样想啦。」

她鼓励著茫然的我。

这样一来，都不知道是谁来探望谁了啊。

又闲聊一阵子后，我无力起身，脚步蹒跚离开病房。

＊ ＊ ＊
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，发现时已经到海边来了。

明明都晚上七点了，天空还很明亮。我坐在消波块上，听著「沙沙」的海涛声，呆呆看著大海。

朝仓没有说谎这件事，带给我超越想像的打击。

那个朝仓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了。小林死掉那天早上，川端在这个町上应该没错吧。但是，川端说她不记得。梦游病，虽然她这样说，但真有这种事吗？而这个事实与小林的死有关吗？

──如果你真为川端同学想，就别再追究比较好。

我想起佐仓几天前给我的忠告。

虽然并非我干涉后造成的结果，但因为追究事件的关系，川端现在被逼入困境。佐仓果然知道些什么，我已经不认为是佐仓将小林逼上绝路了。她只是尊重已故小林的意思，为了川端的幸福，把秘密藏在心底。

要是再追究下去，会不会带给川端更甚现在的痛苦呢？

──偶尔，真的很偶尔，会恨得受不了，甚至也想过，要是美沙不在的话。

午休时，川端边哭边这样说。

她确实是说真心话，我听到这个之后，一瞬间想著「谣言或许是事实吧」。

小林是被车撞死。所以很明显，川端不可能直接杀了她。

但是，小林自杀的理由在川端身上，是否有这种可能性呢？

──小林美沙最喜欢川端同学这件事是真的。喜欢到为了川端同学，她什么事都愿意做。

佐仓也这样说。

小林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川端讨厌自己，所以选择自杀。不也有这个可能性吗？可能会有人嘲笑「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」，但是我相当清楚，因为无可奈何的理由被最喜欢的人讨厌，会让人痛苦到想死。

如果是这样，川端会想要知道事实真相吗？

川端不说谎。

我绝对不想要欺骗这样的她。

但是，如果真相比想像残酷，直接说出真相绝对会伤害她。

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？

我绝对、无论如何、不管怎样，也希望川端幸福。

午休时和川端说过的话，说从她身上获得救赎是我真真切切的真心话，但想救她的理由，不全因为如此。

那时没说出口的，是我将川端……和自己的母亲重叠了。

母亲生前，似乎也是个不说谎的人。小学一年级时，我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件事。梅雨季中的连日晴天某天，有个活动要我们为母亲节写下感谢信。我对老师说我没妈妈，想藉此逃避这个作业，但老师却对我说：「每个人都有妈妈，你就写信给天国的妈妈吧。」

现在想想，就会觉得要学生写信给完全没记忆的母亲，这样的老师也太没神经了吧。不管怎样，当时的我，单纯为了写信搜集资讯，毫无感伤地跑去问父亲：

「妈妈是怎样的人啊？」

父亲虽然有点惊讶，但立刻笑开脸：

「很老实的人。」大方又骄傲说完后，又接著说：「坚强又温柔的女性，很帅气吧？」

那时早已超过三十岁的父亲，露出不符年龄，害羞又呆傻的表情。

「正树和妈妈不怎么像呢。会说社交辞令，如果是为了对方，也愿意说场面话，大概是像我吧？」

父亲边摸我的头，边继续说道。

「我和爸爸很像吗？」

好开心。那时的我，对没见过面的母亲一点兴趣也没有。和最喜欢的父亲很像这句话，比任何夸奖还让我开心。

「嗯～～真要选一个的话啦，你连脸也和爸爸一个样啊。」

父亲有点寂寞笑著，看著我。

我和父亲很像。我觉得好骄傲，不禁得意起来，父亲却带著寂寞表情，继续摸我的头。

爸爸说妈妈是很帅气的人，我也好想和妈妈见见面、说说话。

母亲节的信上，我只写了这段话。只是为了作业而写的没内容文章。听了父亲的话之后，我仍然觉得母亲与我无关。

我开始认真想认识母亲，是在几年后升上国中后的事了。我将来不管有怎样的人生，就算没考上大学、遇到裁员、老婆跑掉，应该都比那时候好多了吧，那段时光糟糕到让我有这种想法。

知道父亲不爱我后，没什么能相信了。

就算希望相信谁，只要对方说一个谎就不行了。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背叛，烦躁、悲伤……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，谁都无法相信。

接著就开始出现，父亲扶养我至今，肯定只是基于义务而已的想法。因为父亲爱著母亲，从父亲谈论母亲的话中，可以切身感受父亲深深的爱意。

但是，为什么？

深爱母亲的父亲，不愿意爱我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如果讨厌这股力量，肯定也会回避母亲。爱著母亲却不爱我的理由，到底在哪里了？

自从看穿父亲的谎言后，每个夜里都在思考的我，某天，坐在佛坛前看著母亲。目不转睛盯著母亲的脸看之后，我只发现一件事，那就是我和这位女性一点也不像。

我的外表神似父亲，内在大概也和父亲很像。喜欢的食物、喜欢的运动、喜欢的艺人都和父亲相同，去看电影时，也都在同一幕吸鼻子。我完全没有母亲的老实特徵，完全称不上是温柔、坚强又帅气的男人。

我只从母亲身上继承了这个麻烦的力量。

──正树和妈妈不怎么像呢。

连父亲都清楚这样说了，我不管从哪里看，都像父亲。

想起父亲说这句话时的寂寞表情，当时不懂，但父亲应该是因为从我身上看不到母亲的模样而悲伤吧。

思考至此突然想到，如果我长得像母亲，父亲是不是就会爱我了？是不是就不会觉得，不生我就好了呢？

眼前的母亲嫣然微笑，直直看著我。她的表情像是无奈想著「真拿这孩子没办法」，也像在鼓励我加油。

看著母亲柔软的笑容，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想著「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呢？」。她在我懂事前就过世了，会这么想也是自然的事。我只知道父亲偶尔讲出自己恋爱故事中的母亲，但我对此毫无兴趣，所以也几乎不怎么记得。

我站起身翻壁橱，虽然关系变得尴尬的现在，没办法直接问父亲，但家里有非常多母亲的照片。至少看照片，分析是怎样的人吧。当我想把收照片的大塑胶箱搬出来时，发现塑胶箱后面有个旧信封，那是常见的褐色信封，但四处有脏污、斑点。大概是我粗鲁翻找的关系，我把父亲的高尔夫用具弄倒，信封从隙缝中跑出来了。我不怎么在意地拿起来，打开来看，里面是一块录影带。

是父亲的吗？为什么要这样藏起来呢？

该不会是糟糕的东西吧？

我好奇地放进播放器中，好几年没用的录影带播放器上堆满灰尘，让人担心还会不会动，但开机按下播放键，它发出「叽叽叽」的声音，慢慢动起来。

电视萤幕上，出现画质很差的影片。

似乎是从远处拍摄一位坐在廊檐下的女性，女性背对镜头，看不清楚脸，但从她光泽的黑发，我知道她是谁。是母亲。

「那个，这是我最爱的妻子智花，还有我和她爱的结晶正树。」

过一会儿，和我很像的声音，开始愉快说起话。

「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下这寻常的景色，但智花讨厌，所以我偷偷拍。」

如此宣言后，镜头一步步朝母亲靠近。

母亲纤细的背影，像在保护什么似地曲卷著，我知道她怀中有个小婴儿，那是我。母亲似乎正在对我说话。

「正树，我好喜欢你喔。」

那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。

柔软、沉稳，才一窜进耳中，温柔的声音就暖暖地包裹住我的心。

「世界上最爱你了。」

全部是真心话。

「我会一直、一直爱著你喔。」

「我会一直、一直守护你喔。」

如此说的母亲开始越变越模糊，结果发现竟然是因为我哭了，我吓了一大跳。因为至今从没太大兴趣的母亲的简单一句话，拯救了我。

自从知道父亲不爱我以来，我心中不断有脏污沉淀，感觉这些沉淀随著泪水一起流出来了。

「……妈妈。」

我忍不住朝画面中的背影喊。

这个人，是我的母亲。

第一次，打从心底这么想。

就算没人爱我，也有这个人爱我。只有和我拥有相同力量，生下我的母亲爱著我。她发誓会一直、一直爱著我。光是这样就足够了。

「正树，约好了喔。就算妈妈不在了，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喔。」

母亲用著几乎是痛苦的拚命声音如此低语，就在此时。

「智花。」

听见父亲颤抖的声音，母亲转过头来。

睁大双眼，似乎是真的吓到。连在她怀中的我也睁大眼，直直盯著镜头看。

「真是的！阿拓，我不是说我不喜欢被拍嘛，你在干嘛啦！」

母亲鼓胀双颊瞪著镜头。

在此响起喀嚓声，变暗。影片似乎结束了。

全黑的画面立刻切换成黑白沙沙画面，听著雨声般的激烈杂音，我的心像被握紧，好痛苦。

我只知道一点母亲的事情，看完影片后仍旧相同，但是，她确实爱著我。

很现实，我开始对至今觉得无所谓的母亲感到强烈爱意，同时，无比憧憬起她的坚强。

听说母亲是个不说谎的人。

没有坚强心灵、坚定意志，不重复说好几次，就没有办法不说谎。而我，没有这份坚强。

母亲大概从小就听著各种谎言而无比疲惫吧，所以才会讨厌费事又烦人的谎言。我能切身体会她的心情。

但是她和我不同，她没有放弃这个满是谎言的世界。她打算和充斥世间的谎言对抗，如果不是这样，不可能不说谎活著。虽然说谎很麻烦，但不说谎更麻烦。

如果可以变成她那样，那该有多好。

就算被人讨厌，也能为自己骄傲，更重要的是，父亲或许会因此开心。

但我很胆小，为了保护自己，不说最低限度的谎就没办法活下去。虽然讨厌谎言，却怎样都会用谎言保护自己。鄙视著自己是最糟糕的家伙，却怎样也戒不掉。

因为这样而尊敬母亲的我，却无法具体想像母亲的形象。再怎么说，很难找到不说谎的人。所以，长久以来，我心中的母亲形象，如童话世界中的角色般，虚幻且不切实际。

把不现实的母亲当成心灵依靠，我放弃自己，放弃修复与父亲间的关系，放弃谎言蔓延的无聊世界，只是平淡过著每天的日子，然后遇见了川端。

不说谎的川端，有著我没有的坚强。光这点就足够吸引我，想要在旁帮著不说谎的她度过各种难关。接著，运气不错地和她变得要好，随著共度的时间增加，我也开始想著。

母亲或许就是与川端类似的女性吧。

川端是和我同年的可爱高中女生，和摆在佛坛上的二十七岁母亲一点也不像。硬要找相似点，大概是同样有一头亮泽黑长发。把川端与母亲交叠对她很失礼，而且有种严重恋母情结感，所以我没有直接对她说。

「──妈妈，你怎么想？」

能看穿谎言，因此，绝对不说谎的母亲。

如果是她，会觉得残酷的真相比谎言还好吗？

我小声自言自语，当然得不到回应。

只有「沙沙」海涛声，在宁静的海边响起。

＊ ＊ ＊

隔天，事态更加恶化。

内容变得更夸张，甚至越传越广。

大概是感觉到这股气氛吧，川端努力忍耐著缩起身体坐在位置上。到目前为止，她多少和班上同学格格不入，但从没面对过这等恶意。

我真的无法忍受，下定决心，用力站起身，走到前田面前，当面呛她：

「喂……你到底想怎样？」

前田睁大眼睛，讨好般歪头：

「远藤同学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到处说那种没凭没据的谣言，你到底想怎样？让人困扰就这么开心吗？川端是有哪里得罪你吗？」

我口气尖锐地逼问后，前田一脸意外地耸肩：

「没凭没据……明明就有。俗话说无风不起浪，不是吗？」

我瞪著一脸无所谓的前田，发出我最极限的低声：

「你那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只是把事实、从朝仓同学口中听到的事情、从川端同学口中听到的事情，直接说出来而已。虽然也加入了『也可以这样想』的自我推论，但我从没说过那是事实。一个谎也没说，我哪里不好了？」

这家伙完全不理解，自己的发言到底伤害身边的人有多深。

前田确实没说谎，只是到处说著小林的死、朝仓的发言，以及川端昨天说出口的话而已，但是……

看见前田豁出去，堂堂正正挺胸说话的态度，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。

看见我这样，前田骄傲自满地继续说：

「而且话说回来，原来远藤同学这么喜欢川端同学啊。没在交往吗？啊，我记得你应该和朝仓同学住附近吧。难道你和小林同学有交集吗？」

从前田嘻笑的表情，看得出来她打算把我说的话交织其中，要把谣言弄得更有趣。我忍不住握拳，如果前田是男的，我应该已经冲动揍上去了吧。

「别开玩笑了！」

我没有挥拳，而是怒吼。

「不管你的生活再怎么无聊，也别拿别人当牺牲品！你的生活中什么事情也没发生，那是你的责任。没能体验特别经验、什么事件也没发生，都是你的错。你却为了要模糊焦点，净说些不相关的人的谣言。明明和你毫无瓜葛却刻意搭便车……你要肤浅也有个底限吧。」

全班都看著我们。

前田红著一张脸四处张望后，扭曲著表情，颤抖著声音小声说：「……好过分。」

但我不理她，继续说：

「你啊，从旁边看简直让人不忍目视，恶心透了。」

我拋下这句话后，前田夸张崩溃大哭。

我置之不理，若无其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。

鸦雀无声的教室里，只有前田的哭泣声响著。

过一阵子后，一个女生跑到前田身边，扶她走回座位。大概是有人安慰满足了吧，前田的哭声渐渐变小，与之相比，教室也逐渐恢复原有的喧嚣。

「……远藤，你怎么啦？」

「我懂你的心情啦，但你不是那样的人吧。」

西原和下田偷偷跑来问我，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有错，对著他们笑：

「就一肚子火啊，而且，我老早就看她不顺眼了。」

满腔怒火加上从以前就讨厌她都是真的，但不仅如此。

升上高中后，与人正面冲突的次数也少了。这种情况中，在教室正中央大吵一架。而且还是超爱讲八卦，虽然被疏远也相当有存在感的前田，与平常无比温厚的我，这充满意外的组合的争执，冲击性相当大吧。这件事绝对会立刻传开，前田肯定会比先前更加开心地广传吧。再怎么说，这次的主角就是她自己啊。她肯定会边哭边对其他女生说我有多过分，来博取大家同情吧。

而我在女生间的评价大概会变得极糟，但这真是再刚好不过了。

只要我们的事情越传越大，肯定能让川端的谣言变淡。

八卦只是一时的。多数人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假、有不有趣，所以很快就会听腻。只要有新的话题，就会转移目标。我打算拿自己和前田当祭品，拯救川端。

体认到无法拿出真相将暧昧的谣言消除殆尽的我，只能想出这个方法，总之，再来就等时间发酵。

边感受同学不礼貌的眼神，我的心情无比舒畅。

但不如我所想像的是，几天过后，我和前田的事情完全没有传开。其他班级的同学既没有用充满兴趣的眼神看我，班上同学也没说些挖苦我的话。

前田在那之后，动用所有可用的网络，打算散播我对她做了多过分的事情。渣男的谣言传得很快，谁玩弄了谁、谁对谁口头性骚扰这种事，一天就会传遍校园。从经验上我如此判断，但明明该是这样啊，为什么没有发生？

不如预期发展的势态，让我坐立不安。

我之所以如此焦急，是有理由的。

川端的精神状态，一天比一天还要糟糕。

「……美沙走了之后，连妈妈也可能不见了。」

在我对她说出自己的秘密，并去见过朝仓的几天之后，川端对我这样说。

我在平常那间小房间里，烦恼著该不该告诉川端，朝仓没有说谎。因为我没对川端说我去见了朝仓，所以可以闭口不谈。这带给川端的打击也比较小。但是，既然我已宣言要帮她了，我或许就应该告诉她我的行动与结果。就在我反覆想著这件事时，川端突然说起了这件事。

「欸？妈妈？」

出乎意外的名词，我忍不住反问。

「嗯，已经好久没有联络了。」

我知道川端现在住在小林家，教学参观时来学校的也是小林的母亲，我从没听她提过她的亲生母亲。

「本来就没有那么常联络，她也不是马上联络得上的人。她不愿意见我，也不太愿意接电话，就算传讯给她，一、两周后才回讯都很正常……但是，我最后一次传讯给她是一个月前的事情，那之后一直都没消息。这还是第一次完全联络不上她。」

「你和小林的父母谈过吗？」

「嗯，但是……他们要我别在意。说我妈本来就那样。」

虽然只听了一点，但川端亲生母亲似乎相当散漫。听见她几周才会回讯，就感觉多少有点问题。不管怎么说，如果是认真的人也就算了，本来就懒散的人，回信稍微晚了一点也不需要多担心吧？小林的双亲也是如此判断吧。

「没事的啦。」

川端肯定只是因为小林的事情变得敏感了。

即使如此，连女儿发生大事时也完全没联络，这是什么母亲啊？不知道她有怎样的理由，我对没见过面的她有点生气。

大概是情绪出现在表情上吧，川端看著我，辩解似地加上一句：

「妈妈只是懒散啦，她可是很爱我的。」

「……嗯，我想也是。」

川端大概对我无论如何要她冷静下来，为了应付场面而同意的态度相当不满吧，所以她用著更加激动的口气说道：

「我们之所以没住在一起，也是有理由的。妈妈现在似乎没什么钱，那也是为了救我才全部失去的。」

「……失去？」

抽象的说法让我好奇，我重复她的话，川端有点犹豫后，才小声继续说：

「我小时候，被妈妈的再婚对象虐待。然后，妈妈为了救我，把那个人──给杀了。」

这太令人震惊了，我不禁哑口无言。

如果川端已经超越这个事情，起码还是个救赎，因为这太痛苦了。她之所以张皇失措以为自己杀了小林，大概是因为脑海中有母亲的那件事吧。

川端从沉默的我身上别开眼，继续说：

「妈妈为了我犯罪，虽然是罪人，却是我很重要的人。所以我很不安，美沙也走了，如果妈妈也不见了，我该怎么办才好。」

她说完后低下头，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。

好朋友的死，班上的谣言，以及母亲的不理不睬。

最近的川端，屋漏偏逢连夜雨，已经满身疮痍了。

「没事的啦。」

用尽力气只能说出再寻常不过的话，虽然知道这种安慰连宽心的效果也没有，但我毫无余力思考更体贴的台词。因为我也因川端突然的告白而不知所措。

「真的、没事的啦。」

我像个笨蛋又重复一次，川端才慢慢抬起头。看著嘴角带著不自在笑容说「谢谢」的川端，我只能对自己的没用咬唇。

我那天晚上，边咀嚼晚餐的马铃薯炖肉边偷瞄父亲，寻找说话的时机。我想要问问身为警官的父亲，关于川端母亲被捕的那个案子。父亲当时已经在这块土地上当刑警了，说不定他知道什么详情。

放学后，我也绕去图书馆，试著查询事件的详情，但没办法知道详细资讯。当时报纸只刊载事件的概要，没写得比川端说得更多。

对川端来说，母亲是她的心灵依靠吧，我痛切了解她的心情。不管怎样都希望川端打起精神来的我，也想要了解她的母亲，但我无法在心中将「宁愿犯罪也要保护女儿的加害者」与「女儿遇到大事时也不联络的散漫女性」画上等号。我想要知道报导上没写的、尽可能真实的资讯。

几天前起，感觉我们的距离稍微拉近了，但要我主动和平常不说话的父亲说话，有点难为情。

但是，这是为了川端。

「……那个啊，爸爸，十年前发生的杀人事件……有个母亲为了保护和我同年的女生不被虐待而杀了丈夫的事件，你知道吗？」

不知道是话题太突然，还是我主动说话真的太罕见，父亲一瞬惊讶地眨眨眼，接著才小声说：

「啊，我知道。」

他频频点头后，一脸怀念的表情继续说：

「那已经过十年了啊……难怪正树也长大了。这么说来，小学入学典礼那天，你一大早就弄脏制服手忙脚乱的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我边对要往奇怪的地方展开话题的父亲感到无力，边强硬把话题拉了回来：

「我记得啦，但那个现在不重要，先告诉我事件的内容啦。」

父亲手撑下颚，思考一会儿后，认真地说：

「那个事件啊，总之女儿非常可怜。因为她和正树同年，也让我更加如此觉得。」

「加害者……那位母亲是怎样的人啊？」

「那不是爸爸负责的，所以也不是很清楚……老实说，身边的人似乎对她没什么好想法。邻居、职场的人，说出口的话都挺狠的。如果真的照他们那样说，她不是什么正经的人……但事后回想起来，应该是精神状态不安稳才变那样的吧。」

父亲阐述的川端母亲，让我联想到现在的川端。

她也会被逼到绝境，越陷越深，最后被身边人孤立起来吗？

「根据附近邻居的问话结果，反而是被害者的男性评价很好呢。听说是个个性温厚、爽朗的好青年，也常有人看到他陪女儿玩。实际上，袒护他的声音更多。」

「会虐待小女生的男人，怎么可能是好青年啊。」

我对父亲说的话不悦，口气强烈回应。

我根本无法原谅让川端受伤的人。

「这当然。也常常见到旁人看起来是好人，但本性糟糕，回到家就变了个人的案例。也有听到公寓偶尔会传出男人怒吼声的证词，被害者大概是表面工夫做得很好吧。」

表面工夫做得好的人，毫无例外都是骗子。佐仓是例外，她是好人，但骗子果然都不正经。我忍不住皱眉，父亲像想起什么似地说道：

「爸爸只知道这些而已……那个事件怎么了吗？」

「没、没有什么。只是知道那发生在这个町，所以有点好奇而已。」

我不想告诉父亲关于川端的事，所以若无其事地说谎。

父亲说完「这样啊」后，再次大口大口吃起马铃薯炖肉。

查完报纸、听完父亲的说法后，川端母亲的人物形象还是不够鲜明。但是，我知道她是个相当可怜的女性，以及知道她被一个不正经的骗子伤害。

但是，在川端母亲的事件里，我没办法替她做些什么。

唯一能做的，只有尽快改善在班上蔓延的谣言。

为此能做的……一瞬间，佐仓充满自信的脸浮现在我脑海。很丢脸，我能请求协助的人，只有过去以为是敌人的她了。

虽然不甘心，但佐仓很聪明，她应该会知道我和前田之间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传开吧。

只要成为谣言当事者，周遭的视线也会变得严厉。之前想著要是被谁看见我去见佐仓肯定会很麻烦，既然谣言没有传开，那也不需要如此担心。

「我吃饱了，我现在要用一下厨房喔。」

我匆忙起身，边确认冰箱里的材料，在心里发誓明天要去见佐仓。就拿好吃且好看的格纹饼乾当久违的贿赂品吧。

＊ ＊ ＊

「远藤，好久不见。」

隔天放学后，我到旧体育馆去见佐仓，她正「沙沙」动著铅笔。素描本上的素描已接近完成。

「这个，请你收下。」

我把亲手做的格纹饼乾交给她之后，她终于看我，满意点头。

「今天看起来也好好吃呢！谢啦！最近你都没有拿慰劳品来给我吃，我都瘦了耶。」

佐仓拍拍自己腰间，开始一口接一口地啃饼乾。

「和之前没差多少吧？」

「不、不，可是瘦了一大圈耶。」

边斗嘴边在佐仓身边坐下，她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：

「话说回来啊，前几天，我可是稍微对你改观了耶。你是个在重要关头也毫不退缩的男人呢。」

我心里的盘算，似乎早被咧嘴笑著的佐仓看穿了，明明连西原和下田都没发现耶。

「真难得你会夸奖我耶。」

「之前不是也夸过你吗，说你很有做点心的才华。」

「那是在夸我吗？」

「是在夸你啊。」

边看著「啊哈哈」大笑的佐仓，我认真询问：

「我有件事想问你，我和前田的事情，为什么没有传开来啊？」

「啊啊，那个啊。」

佐仓一脸无言，接著边叹气边说：

「你啊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，当不成你想像中的坏人啦。」

「欸？」

我那时的态度，应该相当过分才对耶？

在教室正中央对著女生破口大骂，骂哭对方后还当没自己的事。我可是抱著被所有女生鄙视的觉悟站出来的耶。

「前田同学啊，本来就不怎么受欢迎啦。」

「只有男生吧？感觉她女生朋友很多啊。」

「那是表面。只是因为她有很多八卦才被重视而已，其实真的喜欢她的人很少，而且也不知道哪天谣言主角会变成自己啊。」

佐仓乾脆地说。

我知道女生的世界比男生还复杂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谎言，就表现出这一面。

「更直接地说，你说出口的话，几乎是全班同学的想法啦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佐仓用力点头后，又接下去说：

「这一次的事情，全班同学几乎都是目击者，对吧？所以就算前田同学一人再怎样哀叹她的不幸，只要班上同学都站在你这边，你就不会被贴上渣男的标签。别班同学问起来，大家都在替你说话呢。连不怎么要好的人也是。」

该感谢大家吗，还是该说困扰呢？……

「那反而是个佳话啦，佳话。你的评价上升了喔。大家隐隐约约都知道你和川端同学很要好，也发现你是为了她生气。看见川端同学那副憔悴的模样，应该也有很多人有『好像做过头了耶』的罪恶感。这种时候，看见你义正词严驳倒前田同学，大家也都想著『这家伙不简单耶』。」

佐仓说完后，还为我掌声鼓励。

「……以我的立场来说，只是希望就算自己当了坏人，也想平息川端的谣言而已。」

虽然很开心同学为我想，但把自己名声弄臭对我而言，根本不算什么。只要能减轻川端的负担，这样就好了。

看见我叹气，佐仓小声说：

「真拿你没办法。为了向努力的远藤致敬，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。」

「川端同学，和我一组吧。」

隔天第二堂课，上美术课时。

课堂一开始，老师就要我们两两一组，为彼此画素描。那之后，佐仓立刻走到川端面前，满脸笑容对著她说。

佐仓昨天对我说的作战方法就是，「佐仓积极和川端建立良好关系」。

仅仅如此。

佐仓是好感度第一名的校园偶像。只要让人有「她和佐仓很要好」的印象，对川端的恶劣评价自然会降低吧。至少「她杀了小林」这种充满恶意的谣言不会再被提及。不想因为讲这种话而被佐仓讨厌，这就是粉丝的心情。

关于这个作战方法，我也有个重要任务。那就是说服川端接受佐仓。

听川端所说，她似乎不讨厌佐仓，即使如此，她上次还是过度激动而引起争执。要是这一次也出现相同状况，那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，所以佐仓要我事前先对川端说好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看见川端轻轻点头后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今天早上，我在电车里拚命说服川端，告诉她「为了改善现在的状况，我们应该要利用佐仓」。川端虽然不知所措，但在走到教室时已经同意了。但我还是有点不安。因为川端不会说谎。她不会说出违背真心的话，可能因此引起争执。而且最近的川端极为不稳，有著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的危险氛围。

「那，我们去那边画吧。」

佐仓非常亲密地拉起川端的手，走到窗边的桌子去。桌子是四人座，佐仓身边坐著越前，川端旁边是另一个和越前同为美术社的女生。大概是佐仓事前提过吧，她的两个朋友对川端突然加入毫不惊讶，非常自然地和她说话。从旁人来看，和乐融融、开心对话的四个人，只是单纯的要好四人组。

我拉著西原，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下。窥探著隔壁桌的样子，但不用明看也知道那边的气氛和乐。真不愧是佐仓。松了一口气后，才终于有余力好好观察和我一组的西原。

「你还真不适合戴眼镜耶。」

「喂！你别污辱我的迷人之处啊。」

就在我和西原斗嘴之时，状况发生了。

「……感觉好怀念喔。」

突然说出这句话的人，是越前。她看著面对面摊开素描本的川端和佐仓，感慨万千地说了这句话。

「欸？」

川端抬起头，越前一脸「糟糕了」垂下眉角。

「啊，那个……我有点想到林林啦，川端同学和林林不愧是表姊妹，你们的侧脸很像──社团活动时，成美和林林常常面对面一起素描。」

看起来，越前似乎对自己提起小林感到相当不好意思。或许是佐仓事前要她们别提及吧，大概是太过感伤，不小心脱口而出了。

「……是、这样啊。」

川端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，小小声说。

越前见状慌张了起来，快口加上：

「林林在班上虽然有点怪，但她在社团完全不是那样，开朗又有趣，就是个普通女生。总是和大家开心谈笑、胡闹，真的很快乐。成美和她特别要好，林林为了成美，真的是两肋插刀，还当她的裸体模特儿耶。」

越前大概是想要藉著叙述和小林之间的好友情，拉近与川端的距离吧，但川端一语不发，毫无反应。

越前不知所措地看著佐仓求援。

「就是啊……」

就在佐仓吐出几个字的瞬间，川端终于开口了：

「──杀了美沙的人，果然就是你吧？」

她的声音很小，连坐在后面的我们也几乎听不见。

其他边聊天边画素描的同学们，应该没人听到吧。

所以僵住的人，只有和川端坐同张桌子的三个人而已。

「该不会装作感情很好，和美术社的人一起欺负美沙吧？」

这声音比刚刚大了一点。

沉默一阵子后，

「喂──」

出声的人，不是佐仓也不是川端，而是越前。

「小越。」

佐仓阻止她，但越前没停下嘴：

「我们可是好心想要帮你耶，你现在是在故意找碴吗？」

越前语中充满怒气说完后，瞪著川端：

「林林会死掉全是因为你，美术社的大家都这样想。林林在学校里之所以和大家处不好，全都是因为你。都是你说奇怪的话和大家起冲突，她为了袒护你才总是被卷进纷争里。被觉得是怪人、被怨恨，全部都是你的错……林林肯定是太累了，所以才会那样，去自杀。」

越前语尾几乎不成声，接著听见她啜泣吸鼻子的声音，她的眼中蓄满泪水。

越前没说谎。正如她所说，美术社的成员都认为小林的死，责任在川端身上。川端杀了小林这无凭无据的谣言之所以传成那样，大概也是小林身边的人心中累积这类烦躁的关系吧。

佐仓那桌，再也没人说话。

上完课后，到了午休时间。

我根本没心思上课，满脑子想著该怎么安慰应该很失落的川端，但在社团教室里喝咖啡的川端，出乎我意料外的一如平常。

「……远藤同学。」

川端一看见我立刻微笑，指著桌上说「咖啡泡好了喔」。咖啡旁摆著砂糖包。

和川端共进午餐至今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。她也已经发现，我爱吃甜的，也只喝微温的咖啡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我在摺叠椅上坐下喝咖啡，温度正刚好。

川端真的没事吗？

我想著这种事，随意环视屋内，

「啊。」

忍不住惊呼。

我发现柜子上的水族箱，四十公分的优雅空间中，和平常不同。我慌慌张张地跑近水族箱，吓傻眼：

「这个，没事吗？」

唯一一只雄金拟花鲈，有著鲜艳亮粉红的鱼，在水面上载浮载沉。

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川端，小声说：

「……死掉了。」

几天前就觉得它没什么精神，没想到竟然会死掉。

默默盯著仍然散发鲜艳色彩的鱼，我发现自己意外地大受打击。原来我喜欢这只鱼啊。

「那个啊，」

这时，川端突然颤抖著声音说：

「我觉得果然是我。」

这太突然了，我完全无法理解话中之意。

一脸呆傻转过头去看川端，她颤抖著嘴唇：

「杀了、美沙的人……是我。」

表情认真斩钉截铁说完后，川端又继续说：

「……远藤同学，你问过朝仓同学了吧？我是不是真的出现在那个町。而她说的是真的。就你的个性，你应该直接去问朝仓了，如果那是谎言，你应该会立刻对我说。既然连提都没提，就是那么一回事吧？」

川端盯著我，平淡说著。

只要稍微冷静观察状况，就能立刻明白。川端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吧。

「但那个……可能是看错啊。我的力量没有办法知道事情的真相，顶多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说真话而已……」

虽然我试著找藉口，但这跟我肯定她的猜测没两样。

「班上同学、美沙的社团同学，大家都觉得是我杀的。那么，肯定就是那样……我之所以怀疑佐仓同学，大概是因为嫉妒。美沙死前，放学后也不来这里了。她都和佐仓同学一起度过。早上也是，说要参加美术社的晨课，也不和我一起上学了。我好讨厌这样，无法原谅美沙有了比我更要好的人。我好不满，明明我就只有美沙一个人。她明明就照顾我好多，是我最喜欢、最要好的朋友啊──是我杀了美沙，肯定是这样。」

彷佛要说给自己听，川端慢慢地说出口。

这段话不是谎言。

她自己也深信是她杀了最爱的好朋友。

川端当场跌坐地上，流下大滴泪水，小声笑了：

「和你的午餐也到今天结束。我是会把喜欢的人弄疯的讨厌家伙，因为不自觉，所以我无法控制啊。如果和我在一起，你也会……」

「川端，你等等！」

我朝她伸手，但她用力挥开。

「别碰我！出去啦！」

「你冷静点啊。」

「我已经不行了！」

正当我想要阻止半发狂尖叫的川端，并握住她的肩膀时……

「叽」声响起，房间的拉门被打开了。

佐仓就站在那里。

「找你们找好久了。」

佐仓脸上带著性感微笑，毫不犹豫走近川端：

「在学校到处走，还去问了西原同学之后，终于找到了。原来你们在这里啊。」

小声叹口气后，佐仓走到川端身边，把脸极度贴近。

上一秒还又哭又喊的川端，惊讶地只能盯著佐仓看。

「──杀了小林同学的人，是我。」

佐仓斩钉截铁说完后，小声接著：「我把真相告诉你吧。」

＊ ＊ ＊

「我想要一个唯我是从的模特儿，我很喜欢画画，大家也认同我的才华。为了要画出把我的才华发挥到极致的美丽画作，我需要一个理想中的模特儿。」

佐仓毫不客气地走到房间正中央，在铁脚椅上坐下，用著抑扬顿挫的语调阐述。大大方方的态度，完全不像凶手的自白，更像侦探小说中的名侦探。

她扮演适合对川端讲道理的自己，执导著这个场面，川端完全被这个气氛吞没，屏息看著佐仓。

「小林同学是最适合当模特儿的人选，脸蛋漂亮，身材也好。

而且还能理解我的想法，摆出最棒的姿势。所以我们常常同组画画。小越刚刚也说了吧？──到此都很好。我们感情很要好，真的一切都很好。」

佐仓说到这里，撩起头发，用力吐了一口气。

轮流看了川端和我后，慢慢接著说：

「你们可能不知道，为了提升自己作画的能力，就必须理解肉体构造，因此，我需要裸体模特儿。所以，我拜托小林同学当我的裸体模特儿。」

可以感觉川端的表情有点紧绷。

佐仓看了一眼这样的川端后，用郑重的语气继续说：

「但她坚定地拒绝了。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她当我的模特儿……所以我对小林同学这样说：『如果你不同意，我就要讨厌你。』──你也知道我在学校里多么受欢迎吧？如果想过著开心的社团生活，就只能和我维持良好关系。结果，小林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，只有一个条件。绝对不可以让人看见她裸体……特别是露肚子的画。」

佐仓迅速说完后，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咖啡喝。「呼」地吐一口气后，夸张耸肩：

「我随便点头说我明白了。我不知道这对她而言，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。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裸体，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啊。」

川端没有打断佐仓的话，只是静静、直直看著她的眼睛。佐仓也毫不畏惧，回看川端一段时间后，才终于低下头：

「所以，我毫不在意地拿那幅画参展。又没裸体也没怎样，只是稍微露出肚子而已啊，而且为了慎重起见，我还改了她的发型。我想著，这样就没问题了。」

说到这里，佐仓突然用力站起身。高涨的情绪染红脸颊，语带激动继续说：

「虽然看见小林同学很是狼狈吓了我一跳，但我同时也很无言。就只是那样而已，有什么好吵的嘛！──画失踪时，我也立刻怀疑小林同学了。因为根本没想到会是川端同学偷的。那是我的自信之作，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，所以就和之前一样威胁她，硬讨回来了。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！」

佐仓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几乎是大声吼叫。

她用力吐一口气，调整音色后，再次开口：

「画如期在川廊展示，但小林同学肯定讨厌极了吧……展示后没几天，她就自杀了。」

佐仓淡淡说完后，静静加上一句：

「这就是全部。」

接著紧紧盯著川端，深呼吸一次后，深深低头：

「对不起。」

佐仓抬起头后，非常不甘心地皱起小脸。

「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错。但是，我真的不知道把她逼到那种程度……到目前为止都完美做好每件事的我，直到现在也无法相信，我会把人逼到那种程度。我不想承认是我的错。但是……」

佐仓一度停止说话，这才死心垂头丧气：

「让川端同学承担责任是个错误，这么一想，我就决定要说出实话。」

佐仓虽然坦白自己的错，却有著高高在上的态度。肯定是为了让川端可以轻易地向她发泄怒气吧？川端可能会破口大骂，甚至是打她一拳，她绝对已经做好了觉悟。

但是，川端什么也没说，只是、只是呆呆盯著佐仓。

佐仓像在等待川端的行动，站在原地一段时间，但过了一会儿，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，偷偷看我一眼。「再来就交给你了。」她的眼神似乎这样说著，我轻轻点头。

佐仓如她造访时一般，堂堂正正地离开房间。

听不见「啪踏啪踏」的室内鞋声音后，川端仍神游了一段时间，过一阵子，才像想起什么，慢慢转头往后看。

川端的视线前方是水族箱。

昏暗房间中，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水族箱。

雄金拟花鲈死了。

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，雌鱼仍然在水族箱中悠游，泳姿与先前无异地优雅。

川端摇摇晃晃起身，一语不发地看著水族箱。

「我们把它埋在中庭里吧？」

我一问完，川端静静点头。

第一卷 第四章／满满砂糖的温咖啡

隔天，我一大早就随著船只摇摆。今天是母亲的忌日。平常都只有祭拜而已，但今年是第十七次忌日，似乎是个重要的时间。加上恰巧周六，所以父亲租了一艘小船，计画要到撒下母亲骨灰的地点献花。

「好天气真是太棒了。」

父亲不输给「噗噗」作响的引擎大声说道。在那之后，只是静静看著大海的父亲，或许是在回忆亡妻吧。

几乎没有母亲记忆可以回忆的我，想起了昨天的事情。

埋完雄金拟花鲈，过一段时间后，川端问我：

「……佐仓同学说她杀了美沙，是真的吗？」

佐仓坦白的内容，是全面肯定川端主张的内容。但是，至此一概否认的佐仓在这个时间点承认也太奇怪了。川端也知道佐仓是个骗子，会怀疑她说出口的话，想向能判别谎言的我确认也是理所当然。

「──是，」

一段沉默后，我轻轻点头。

「那是佐仓的真心话。」

我说完后，川端仍旧一脸困惑地说：

「我明明想要把所有罪行推到佐仓同学身上啊……但当她真的这样说，我却无法相信。」

我感觉这句话中，不包含憎恨佐仓的意思。那是混杂惊讶与安心，有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。

那天，把彷佛在做梦，有点发呆神游的川端送回家后，我思考著佐仓的事。

──杀了小林同学的人，是我。

佐仓那句话并非谎言。

但是……除此之外，她所说的全是谎言。

不管是裸体模特儿的事、新的画作、小林自杀的理由，全部都是佐仓创造出来的故事，她只是充满临场感地阐述而已。

即使如此，佐仓确实对小林之死抱有罪恶感。

甚至让她真心说出「我杀了她」这种话。

为什么佐仓会这么想，以及她为什么不肯说出真相，我完全不理解。但是，已经可以预料，不管我怎样拜托，她都不会对我说出真相。要想从佐仓口中问出真相，只能靠我揭穿她的谎言了。得要创造出佐仓不得不说的状况才行。

但是，我真能办到吗？

就算知道佐仓在说谎，要是她蒙混过去就到此结束了。

或许从她的话中找出矛盾是个好方法，但她满嘴谎言啊。真话少到根本无法找出真相。

川端主张是佐仓杀了人；佐仓画的大海画作；和美术社成员间的互动；以及，佐仓的谎言……不管怎么想都只让脑袋越来越混乱。我深深叹了一口气，此时。

「正树，到了喔。」

父亲喊我，我才回过神。

船不知何时停下来了。引擎声停止，头上传来海鸥「欧欧」叫声，我探出身体探看大海，那是看不见底的深蓝色。我还是第一次离岸边这么远，感觉有点恐怖。

十七年前，父亲就是在这与母亲道别。

「拿去，把这个撒下去吧。」

父亲从带来的包包里，拿出两个掌心大小的盒子，把其中一个交给我。打开盖子，里面有各种颜色的花瓣。眼角看著困惑的我，父亲如喂锦鲤般，毫不迟疑地将花瓣撒进大海。我边看著随风飘落海面上的花瓣边模仿父亲，用力撒出花瓣。红、粉红、黄，鲜艳的花瓣在蓝色大海上漂荡，这幅光景非常美丽，华丽到与其说是追悼，更像是在庆贺。

撒完全部的花瓣后，一往旁边看，只见父亲正倾倒水壶，把里面的黑色液体潺潺往海里倒。液体才接触水面，立刻融入海水消失。这一点异物，立刻就会被巨大的海洋吞噬吧。

「要喝吗？」

大概是发现我的视线，父亲朝我递出水壶。往水壶里看，残留底部少许的液体，散发出咖啡的香气。我接过水壶，一口气喝光剩不多的咖啡。甜腻地缠在喉头，不烫舌的温咖啡，是我喜欢的咖啡。

「可以把这种东西倒进海里吗？」

「没问题吧。满满砂糖的温咖啡，妈妈很喜欢。若不是这种时候，也没办法给她喝啊。」

我不禁露出笑容，一直都不知道，我对咖啡的喜好似乎和母亲相似。

看著大海的父亲，表情温柔到惊人，明确传达出，他到现在都深深爱著十七年前过世的母亲。以前常常见到他这个表情，大概是没有称得上对话的对话一段时间了，这令我无比怀念。

「……爸爸，你喜欢妈妈什么地方啊？」

会这样问，大概是因为我想川端和佐仓的事想破头，想要找个悠闲又和平的话题吧。但是，至今连日常对话都避开的人，突然提出这种深入的问题，总觉得有点尴尬。看著父亲的表情，让我错觉回到过去，才不小心脱口而出，我或许失败了。

「啊，对不起，突然问这个。」

我苦笑著圆场，但父亲毫不在意，说著「这个嘛」，手托下巴开始思考。

「和她在一起，能够放松吧。」

过一会儿，父亲说出这句话，咧嘴一笑，又再次把视线拉回大海，接著静静闭上眼。

我也模仿父亲默祷，脑海浮现过去在录影带上看见的母亲身影。

「那么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一段沉默后，父亲这样说著，对驾驶座上的驾船伯伯说：「已经好了，请出发吧。」嘈杂的引擎声「噗噗」响起，小船用力开动。看著切分大海前进的样子，我再次对父亲说：

「──和妈妈在一起可以放松，感觉好厉害喔。」

母亲和我一样能看穿谎言。和这样的她一起生活，别说放松了，应该无比紧张吧。因为，完全无法伪装自己啊。

「才没那回事，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。」

我侧眼看著若无其事如此说话的父亲，想起了川端。

前几天，我对川端坦白自己的力量，是为了表明绝对要帮她的决心，现在回想起来，还真是个大胆的行动啊。说谎绝对会被看穿，这对对方来说，是多么大的压力啊。就算被闪躲也是无可奈何，所以至今我没对任何人说过。川端是个不说谎的女生，所以没这层困扰，即使如此，还是可能会觉得恶心而回避我啊。

真亏母亲愿意对父亲坦白自己的力量呢。

父亲和川端不同，不是不说谎的人，反而是……

思考至此，父亲说了一句：

「爸爸，是个骗子啊。」

没错，父亲常常说谎。因为知道会被我看穿，所以很少对我说谎，但他却常常对身边的大人说谎。名为社交辞令的谎言、炒热气氛的谎言、不愿伤及对方的谎言。其中没有恶意，所以，我一点也不讨厌父亲的谎言。没错，当时，我对谎言没有任何厌恶感。

不管怎样，要对满口谎言的父亲坦白自己能看穿谎言，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。而接受这个力量，还说出「能放松」的父亲的心情，我完全无法理解。

「从某种角度来想，骗子是爸爸个性的一部分了，就算想改变也无法改变，已经根深蒂固了。」

父亲难为情地搔搔头，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
「我没打算说谎言是好东西。但是，爸爸不会为了骗人而说谎。是因为不想让对方难过、想让对方开心，不小心就说谎了。所以，至少不是让身边人讨厌的人。但是，谎言说多了，自己的心也会变得不安定。因为说出和心意相反的话，这也是当然……遇见妈妈那时的爸爸，除了家人以外，没办法表露真正的自己，拚命要稳住自己不安定的心──所以，妈妈对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谎言时，『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说谎啊』，我松了一口气。」

父亲眯起眼睛，相当怀念说著。

我看著这样的父亲，恍然大悟。

一直以为被别人知道后会被疏远的这个力量，竟然有人正面接纳了，吓我一大跳。

但连这样的父亲，现在肯定也觉得我的力量很恐怖。我和父亲之间演变成无法轻松对话的关系，都是这个力量的缘故准没错。

大概不知道我心中有这种埋怨吧，父亲表情温柔到吓人地对我笑著说：

「人这种动物，看似坚强，其实很脆弱。没办法一直绷紧神经生活。需要一个能坦露真实的自己，放松一下的地方。只要和妈妈在一起，爸爸就可以当真正的自己。」

「那，妈妈离开的现在，你很辛苦吧。」

「没事，只要想到妈妈，我随时都可以找回真实的自己，而且现在，我有正树啊。」

和满脸笑容的父亲对上眼，我不禁困惑。

以前也就算了，现在我和父亲间几乎没有对话。不需要小心翼翼说些根本非真心的话，嗯，这种关系说是真实不伪，也是真实不伪啦……

此时突然浮上心头的，是佐仓说的话。

──能毫不介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不开心，是因为打从心底相信对方啊。

听她那么说之后，我第一次发现，我在父亲面前完全没有伪装。

一切都很平凡的我，也有著和人同等的自尊心。希望尽可能让别人觉得好，不希望被讨厌、希望被喜欢。所以才没办法和母亲、川端一样，完全不说谎。但令人惊讶的是，我在父亲面前完全没想过这种事。

根本不知道我和父亲关系的佐仓理所当然地指出这点，让我相当不甘心，而且，我在那之后思考了无数次，无比想证明这不是「相信」这类漂亮的情绪。

结果，我找出来的答案，我之所以能在父亲面前毫无伪装，是因为有著，就算他再怕我、再疏远我，我和父亲不管到哪都是家人的想法。

而让我和父亲成为家人的，是母亲。是爱父亲、爱我的母亲。只要我是她的孩子，父亲就绝对、绝对不会拋弃我。

而父亲也相同，知道我绝对不会拋弃父亲。不管我们关系怎样改变，父亲都是我的父亲，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家人。

这肯定是身为家人的最低条件。

佐仓应该也是这样吧？

为什么她连在自己的家人面前，也得要伪装自己呢？

她真的有能让她坦露真实自己的地方吗？

「你觉得，如果一个人无论何时，在任何人面前都伪装自己，他会变成怎样？」

我一问，父亲乾脆回答我：

「没有人可以一直伪装自己。不是过去曾有让他信赖的人，就是他在独处的时候才能放松吧。埋首兴趣之类的时光，也是能当个真实自我的时间啊。」

佐仓的兴趣……这么说来，就是画画啰？

我想起佐仓开心画素描的身影。

我对绘画不熟悉，但知道她的画相当棒。

佐仓的画，有著吸引人心的什么东西。

蝴蝶翩翩飞舞的海岸线；以大海为背景，燃烧著斗志伫立的女孩；站在带叶樱花上，吹响小喇叭的高中女生。

她的画作魅力，是在哪里呢？

是明明相当美丽，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风景，却有著无比现实的地方吗？

思考至此，我产生小小的怪异感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，感受鱼刺哽在喉咙的恶心感觉，无论如何都想找出怪异感──在此时，父亲探头看著我的脸：

「如果没有能展露真心的对象，那他可能连自己都不明瞭自己了吧──正树的周遭有这样的人吗？你的朋友吗？」

朋友。

听见父亲吐出的单字，我忍不住大吃一惊。

佐仓是我的朋友吗？

两人第一次单独对话时，我直言我讨厌她，那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。

但是，在旧体育馆后侧，埋在杂草堆中相处的时光，肯定拉近我们的距离。

我稍微犹豫后，轻轻点头：

「……嗯。」

佐仓虽然在教室里展现完美演技，但和我独处时意外地少根筋，满是漏洞。上一秒才用著娇媚的语气说话，下一秒就摆出大剌剌的老大姊态度，偶尔也会露出让我怀疑我看错的孩子气的一面。

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佐仓，或许每个都不是。

但是，确实有些瞬间，令我觉得窥见真正的佐仓。

举例来说，吃著点心时毫无防备的表情，彼此说玩笑话时露出的笑容，还有她在素描本上滑动铅笔时的认真眼神等等。

虽然知道她是超越我想像的好家伙，但我还不知道真正的佐仓到底是怎样的人。或许，连佐仓本人也不知道吧。

如此一想的瞬间，不可思议的，感觉第一次靠近佐仓一点。

「正树的话，可以帮上那孩子喔。」

父亲大概察觉了什么，柔软一笑。

我想帮的人不是佐仓而是川端，那个与母亲相似，不说谎的川端。如果为了帮川端，爱说谎的佐仓会怎样都与我无关。

原本是这样想的啊……

「我能办到吗？」

我现在，好想要帮佐仓。

如果只是为了川端想，就继续让佐仓当演员就好了。

川端既能摆脱罪恶感，也可能因为找到憎恨对象，而涌出活力。所以不需要继续追求真相了。

但我想，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，从佐仓口中问出真相，或许不是帮忙川端，而是能帮上佐仓。

虽然不如在教室中，但佐仓在我身边还是很紧绷，这让我有点不甘心，我想为佐仓创造出可以放松的地方。

只是隐约想著的想法，此时第一次变得清晰明瞭。

「噗噗」巨响后，船在港边停下。

「能办到的。」

父亲说完后，拍拍我的肩膀。

好久没和父亲有如此和乐融融的对话了，这或许也是托母亲的福吧。下船那一瞬间，我转过头看大海，有条鱼彷佛看准时机跳出水面。

「要不要稍微走点路到百货公司？」

在附近百货公司里，景观很好的中华料理店吃午餐，是母亲忌日这天的既定行程。因为有点距离，每次都坐计程车去，但父亲心血来潮如此提议。

「好啊。」

我点头后，父亲开心地笑了。

边看著父亲一句接一句说著「天气也很棒，真舒服呢」、「正树已经肚子饿了吗？」之类无关紧要的话，我想著「母亲为我们创造出来的这个和乐气氛，似乎还能再多延续一会儿」，而感到有点害臊。

如佐仓所说，我心里或许有哪处还相信、期待著父亲。

相信著有「后悔让母亲生下我」想法的父亲。

之所以会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句话，是因为到那时为止，我完全相信父亲爱著我。虽然不知道父亲是哪时开始后悔，但听见那句话之前，我从不曾怀疑过父亲。我们是父子，我以为父亲爱我的理由有这个就足够了。

比起那时，我已经长大许多。也不认为父亲的爱是全部。但是……不能期待父亲。

我能相信的、能当成心灵依归的，只有母亲而已。

从某层意义上来看，死者也是永恒。父亲的心情可能会变，但母亲已经不可能改变了，因为她是爱著我过世。

「嗡嗡」汽笛声打断我们的对话，接著换我提问：

「你可以说说妈妈的事情吗？」

这是个适合忌日的话题，要是错过，或许再也没有询问的机会了。

「妈妈的事情、啊。」

父亲瞄了大海一眼，彷佛母亲就在那里，接著一脸怀念眯细眼睛。

「那我说说我和妈妈刚开始交往的事情吧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虽然点头，也有点惊讶。

能想像父母交往契机的家伙应该很罕见吧，我家的状况又更加复杂。不说谎的母亲，和满口谎言的父亲。刚刚已经听过父亲喜欢上母亲的理由了，但我更加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喜欢父亲。母亲应该相当厌恶谎言，为什么会喜欢上父亲呢？

「我和妈妈是在高二认识，正巧和现在的正树同年。爸爸和妈妈是同班同学，虽然没特别要好，但因为一件事情，一口气缩短距离。」

我在脑海想像，和我同年，十七岁的父亲与母亲。父亲和我长一个样，一点也不难想像，但母亲就难了。

「一件事情？」

「对，班上出现窃案。有个女生说她很珍惜的手表被弄坏了。刚好在体育课后，所以班上出现了中途离开的学生，也就是爸爸和妈妈其中之一是凶手的氛围。但爸爸和妈妈都只是受伤去保健室而已。那个女生大吵大闹，在教室正中央大声指责爸爸和妈妈，我们两人当然都否认了。」

不管哪个时代，学校里都会发生麻烦事件。如果我们班上发生相同事件，肯定会有类似发展。明明没证据却自以为是地认定凶手是谁，大吵大闹，那女生大概是类似前田的类型吧。

「我之前也说过，妈妈是很老实的人。大家都知道她很老实，但这也让她在班上有点格格不入。而爸爸呢，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，是个骗子，但是大家都喜欢我……老实人和骗子的话，你觉得大家相信谁？」

没人相信喊著「狼来了」的孩子，说谎不知羞，长大当小偷。

举起古老流传至今的教诲例子，相信母亲才是正确吧。

……但是，现实通常不如教诲发展。

「爸爸，对吧？」

我一说完，父亲用力点头。

把状况套在自己班上想，就一目了然。如果老实人川端和骗子佐仓吵起来，几乎全班同学都会相信佐仓的说词吧。人类是种想要相信自己喜欢的人的生物，理由什么的，晚一点再勉强安一个就好了。

「那女生说，只要妈妈老实道歉赔偿，就不把事情闹大，但妈妈没道歉。大家相信爸爸，爸爸或许只要坦率感觉开心，然后放著不管就好了。但是爸爸啊，知道妈妈是很老实的人啊。」

「然后呢？怎么了？」

「爸爸袒护了妈妈，对大家说『她怎么可能说谎，真要怀疑，我比较值得怀疑吧？』听到这句话，班上同学都笑了。但那女生更生气，开始讲我们两个该不会是共犯吧，那真的是头痛了。」

真不愧是将来成为警官的人，父亲的正义感从那时就存在了呢。

「然后结果怎样？」

「结果，导师来之后就停止继续找凶手了。大概是听到要不要报警而害怕起来吧，那女生一下就坦白自己说谎。因为把父母给的贵重手表弄坏了，所以想要怪罪到谁身上。」

父亲大概想起当时的事情吧，露出苦笑。

「但爸爸和妈妈也因为那件事开始交往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女生是我们的邱比特呢。」

父亲愉悦地格格笑著，又接著说：

「爸爸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很在意妈妈，对谎言脱口而出的爸爸来说，总是不虚假的妈妈是憧憬的对象啊。所以那件事后，妈妈问我『为什么要袒护我？』时，我就鼓起勇气对她告白，说『因为我喜欢你』，就是青春的感觉吧？」

我暧昧点头回应笑得得意的父亲，想著，当我长大成人，也能和父亲一样，把现在发生的事情全当成「青春」来讲吗？

我想要帮助川端一事、和佐仓在满是杂草的广场共度一事、和西原及下田的打闹，将来有天，全都会变成怀念的回忆吗？

「然后啊，妈妈也说『我也很在意你』呢。」

听著父亲开心地说，我不禁发出「欸？」的疑问。

如果以这件事为契机对父亲产生好感，这还能理解。虽然是个骗子，但袒护自己到这种程度，会被吸引也不是不可能。

但是，突然冒出「我也很在意你」是怎么回事？

「没必要那么惊讶吧？」

「不是啊，妈妈之前就喜欢爸爸了吗？」

我紧紧盯著满脸笑容的父亲看，长得一个样的我来说这句话有点悲伤，但父亲不是个能靠外表喜欢上的帅哥啊。

「之后问了才知道，妈妈说她喜欢我会说温柔谎言的地方。」

这也就是说，妈妈不讨厌谎言啰？

「问你喔，妈妈啊……为什么不说谎啊？」

仔细想想，我似乎没有认真问过其中的理由。

不愿意说谎，除了讨厌谎言外，我想不出其他理由。

「──她说，因为不公平。」

出乎意料外的回答吓到我，我鹦鹉学舌反问：

「公平？」

「妈妈说，自己能知道别人有没有说谎，别人却不知道自己说谎。像在欺骗对方的感觉很讨厌，觉得这不公平。」

爸爸不加思索说完后，嘻嘻笑著。

「爸爸和妈妈交往后没多久，妈妈就告诉我她的力量。那时妈妈说著『对不起，我一直都知道拓也在撒谎，但都没有说出口』向爸爸道歉，但爸爸刚刚也说了，我反而觉得很开心。我说完后，妈妈松了一口气对我笑。」

我到目前为止，都觉得母亲不说谎是因为和我同样讨厌谎言。深信她憎恨著麻烦、复杂、伤害自己的谎言。

但是，母亲说她喜欢父亲的谎言。

眼角看著混乱的我，父亲心情极佳地继续说：

「我们那之后超级相爱，我有自信，肯定是大家欣羡的情侣。大学毕业后马上结婚，爸爸想要早一点有小孩。大概是双亲感情不太好吧，一直想要有个感情很好的家庭。所以，妈妈怀你的时候，我真的好高兴。」

父亲这段话，轻易闯入我仍不平静的心中，渐渐扩散。

这个，无庸置疑是父亲的真心话。

也就是说，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受期待的孩子。

人心很复杂。可能同时存在相反的情绪，想法也会每天都出现改变。就算他几年前疏远我，现在或许……

「──欸，爸爸，」

我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「你不后悔让妈妈生下我吗？」

看我突然一脸认真如此问，父亲吓了一大跳。

一段时间，陷入沉默。

「……那个啊，正树……」

「还是当我没问！」

我打断父亲的话，快步向前走。

看见父亲不知所措的表情时，我突然害怕听见他的答案。

我和母亲不同。

已经不想再听见父亲的谎言了。

抵达中华料理餐厅时，父亲立刻向服务生点菜。父亲吃麻婆豆腐，我吃乾烧明虾，另外点个一个人吃不完的大蛋花汤，两个人分。每年点的东西都一样，所以也不用讨论。大概是已过用餐时间，店内到处都是空位，除了我们以外，只有一组带著小小孩的家庭。多亏如此，料理马上就上桌了。

母亲创造的奇迹时光已经结束，沉重的沉默再度降临我们之间。因此，隔壁天真吵闹的孩子笑声，听起来特别刺耳。但是算了，这也只是一如往常。

我不太在意，享用著弹牙的明虾，父亲慢慢拿出一张传单放在桌上。我还想说他在入口附近看什么，原来是这个啊。

「今天，这间百货公司的展览场里，似乎正举办这个町的海景摄影展，要不要去看啊？」

摄影展的名称是「青滨町民摄影比赛」，似乎并非职业摄影师的展览，而是向町民们徵求作品。我和父亲都很喜欢这个镇上的大海，也没拒绝的理由，我点头后，父亲开心地笑了。

三楼的展示会场里，布置得相当慎重，入口附近有解说青滨大海的特徵及青滨町历史的看板，接下来展示著风情各有不同的许多大海照片。

顺著行进方向走，一张照片映入眼帘。

「……这个。」

我忍不住喊出声，走在身边的父亲也停下脚步。

「真罕见，是海雾的照片呢。」

背景是浑圆的朝阳。染成一片橘红的大海上，浮著如云朵般的东西。一整片霭，带著比大海更亮的橘色温暖光线，淡淡在水平线上闪耀著。

「──海雾？」

「是啊，这个霭就是薄雾。大多都是移流雾……就是温暖潮湿的空气碰到冰冷水温后形成雾的现象，大多都出现在北方。这附近几乎都是蒸发雾，当大气温度比水温更低时，产生水蒸气而出现的雾。这相当少见呢，真亏他能捕捉到这瞬间啊。」

父亲语气充满佩服，但我脑海中是完全不同一件事。

「也就是说，这是天气冷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啰。」

「是啊，多半都是冬天。很寒冷的清晨才会出现这种现象，真的相当罕见。爸爸也还没看过一次呢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照片拍摄的日期是，三月一日。

小林过世那天。

不理呆呆盯著照片看的我，父亲继续缓慢前进。

过一会儿，我才慌慌张张追在父亲身后，但我已经没有心思欣赏照片了。

照片，和佐仓笔下小林的画十分相似。

川端说，那幅画是佐仓在放学后、傍晚时请小林当模特儿画的画，佐仓也将画命名为「夕阳与少女」。

但是，并非如此。

那是以朝阳为背景画下来的素描。

看似从小林身上散发出来的霭，并非将斗志呈现出来的东西，而是发生于大海上的海雾。

我发现了。

在船上感受的怪异感的真面目。

川端第一次谈论佐仓的画时，让我心中有疙瘩的东西。

佐仓描绘的并非幻想画。

而是眼前所见的风景画。

佐仓不画看不见的东西，或许，是画不出来。

「爸爸，你有看过在海上飞的蝴蝶吗？」

「有啊，你是说大绢斑蝶吧？」

我第一次看见佐仓的画时，完全不觉得那是幻想画。

因为，我实际上看过好几次蝴蝶在海上翩翩飞舞的画面。

「大绢斑蝶？」

「水蓝色翅膀的漂亮蝴蝶对吧？据说是会渡海迁徙的蝴蝶。虽然不清楚理由，但相当浪漫呢。」

「是这样啊。」

川端先入为主以为不可能有蝴蝶在海上飞，所以才会说佐仓的那幅画是幻想画，而对大海不熟的其他众人也相同。

沙滩上的垃圾，也不是想要呈现出「漂亮风景与污秽现实的落差」的高尚表现。那只是忠实呈现在她面前的风景而已。只是赏画的人擅自膨胀想像而已，实际上相当单纯，会感觉现实也是理所当然。

她现在在画的吹奏小喇叭的少女的画也是相同。

在旁边看的我，知道她是缩在沟渠里，蹲下来压低视线，利用透视法才好不容易描绘出眼前的风景。但只看到成品的人，大概会异口同声说「真是幅充满春意的幻想画呢」吧。

小林那幅画也相同，涌出的斗志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，海雾。

如此一来，就有另一个问题。

那个少女的长发。

小林留著女生少见的超短发，如果佐仓画著亲眼看见的风景，那该不会是……假发？如果是这样，又是为了什么？

想到这里，我恍然大悟。

川端口中的「非常羡慕」。

将清晨海洋伪装成夕阳这点。

朝仓的目击证词。

那时，拼图完美拼凑起来了。

「……原来、是这样啊。」

「正树？你怎么了？」

大概是担心坐立不安的我，父亲开口问。

「不……我没事。」

我含糊笑著，想起父亲刚刚说的话。

──没人可以一直伪装自己。不是过去曾有让他信赖的人，就是他在独处的时候放松吧。埋首兴趣之类的时光，也是能当个真实自我的时间啊。

满口谎言的佐仓，或许是靠著画画，勉强保有自我。

所以，她绝对不会对自己画的画说谎。

忠实画下眼前所见的风景，或许就是她的放松方法。

展览的最后一张照片，是获得首奖，浑圆月亮在海上荡漾的照片。是我熟悉的青滨大海。看著那有点寂寥的光景，我在心中决定，周一要去见佐仓。

＊ ＊ ＊

「远藤，我就知道你会来。」

周一放学后，佐仓一如往常坐在旧体育馆后方。

「……佐仓，我有事情想对你说。」

「好、好，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啦。川端同学，完全恢复精神了呢。如果这样你还要来跟我抱怨，就有点那个了喔。」

虽然她笑著，眼神却没有笑意。

佐仓应该也不认为，我会没发现，那时她全盘承认川端主张的那番话，根本没一点真，只是安慰川端的谎言而已吧。

但川端的精神因而安定是不争的事实，加上谣言也平息了，今天早上的川端比上周末更加开朗。午休时也完全没提到小林，开心说著流行的连续剧及新课题的事情。

但我，现在并非为了川端，而是想为了佐仓说。

我想，藉由告诉他人真相，可以拿开佐仓心中的枷锁。

因为我希望她能在我身边稍微放松。

「小林打扮成川端，大概是戴上假发、化上模仿妆容，清晨时分在青滨町闲逛。而在那之前，你就和小林在一起。为了隐瞒这一点，你才会说那幅画是画夕阳吧。没错吧？」

佐仓一句话也没说，但我确定了。

朝仓没有说谎。那天，小林过世那天，朝仓看见打扮成川端的小林，以为那就是川端。我不知道小林出现在青滨町的理由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扮成川端。但是，朝仓看见小林后，她就这样死在青滨町了。

「那天早晨，青滨湾出现一个罕见现象，海雾。佐仓笔下的小林，就是以海雾为背景，打扮成川端的小林吧。」

「……为、什么。」

佐仓没有肯定，但从她铁青的表情与乾涩的声音可以得知。

我的推论很正确。

「大家都以为你喜欢画幻想画。但事实并非如此，你只会画你看见的景色。我发现了这件事。」

佐仓稍微犹豫后，紧紧盯著我看。

「那又怎样？我照著川端同学的期待，坦白自己的罪行了。然后她也打起精神来了，你还想要我怎样？」

佐仓滔滔不绝地说著，那不是她在教室里的可爱模样，也不是有点性感的坏女人角色。只是个普通的女生。

「小林对川端来说，是比谁都亲密的家人、唯一的朋友，是相当特别的存在。但那对你来说也相同吧？」

佐仓说小林是她的「同类」。

「对你来说，小林是唯一一个可以展现真实自我的人。对你来说，小林也是特别的存在，对吧？」

──会崩溃喔。

父亲这样说过。

佐仓与川端相同，都因为小林之死大受打击。

与找到情绪出口的川端相较，现在就快要崩溃的人，是佐仓。

佐仓一个人把小林之死的真相藏在心里。

然后，不断自责。

「告诉我吧。」

佐仓只是抿紧嘴唇，贯彻无语。

「如果你继续自己藏下去，你就会一直自责。你明明就没错，却得要一直痛苦下去。我……我不想看到这样。」

佐仓看著我一段时间后，才终于开口：

「为什么……要理我？」

我紧紧盯著撩起长发，轻轻吐一口气的她，明确对她说：

「因为，你是个超棒的家伙啊。」

佐仓一脸惊讶，一段时间后，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：

「那什么啦。」

看著颤抖声音小声说的佐仓，我再次想著。

佐仓真是个了不起的骗子。

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他人说谎啊。

知道母亲不讨厌谎言的那时，我至今深信不疑的东西一瞬间全崩毁了。

我以为，能理解我的人，只有拥有相同力量的母亲。所以，我以为母亲讨厌谎言，而松了一口气。想著「伤我那么深的谎言，果然是该厌恶的东西」。

但是，或许我心中早有一个角落发现了。

发现谎言并非绝对的恶。

能看穿谎言的我，比一般人知道更多骯脏的谎言。为了自己利益撒的谎、为了欺骗他人撒的谎、为了优越感而高声谈论的谎言、失败遭责备时，为了找藉口的谎言，以及拉拢身边人的谎言。

也因为如此，我也知道了美丽的谎言。因为贴心，不想伤害对方而说的谎以及保护著谁的谎言。为了炒热现场气氛而说玩笑话，被拆穿也无所谓的谎言。

谎言不过只是个手段，是好是坏全凭说谎的人。

所以，母亲才会喜欢上父亲。因为她知道，要想说出温柔谎言，就需要一颗温柔的心。

狼少女的佐仓，是每个人都喜欢的人气王。

佐仓的谎言，总是为了谁而说。不是特定人物，而是身边所有的人。她的所在之处之所以气氛开朗，是因为她总是贴心为身边人著想。

我至今根本不想相信，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说谎。

因为我想要把谎言当作恶。

而且我在班上称得上要好的人不多，想要温柔对待的人也很少，是想著「其他人管他去死」、无情，某种意义上来说标准想法的人，所以至今，只能用对佐仓的温柔视而不见的方法看她。

但是，我现在想要明白承认。

佐仓是个好家伙，是我认识的人当中，最温柔的女孩。

让这样的她背负小林之死的责任，是个错误。

「明明前不久才说讨厌我耶，我想说反正你都讨厌我了，我也摆出该有的态度面对你耶，突然说我是个好家伙，这是……」

我仔细看著嘴上碎碎念抱怨，但似乎相当开心说著这些的佐仓，开口说：

「……我啊，可以看穿谎言。」

坦白这件事，是我下的赌注。

和对川端坦白的状况完全不同。川端本来就不说谎，就算知道我的力量，能想像她几乎不会有什么想法，能相信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有改变。但是，总是在说谎的佐仓知道我的力量后……被她疏离、保持距离的可能性极高。

但是，如果她和父亲相同，已经对充满谎言的日子疲倦，正在寻找能让她放松的地方的话……

──所以，妈妈对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谎言时，『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说谎啊』，我松了一口气。

父亲可能是特殊状况，因为他原本就对母亲有好感。

但是，即使如此，如同父亲遇见母亲后心情变轻松一样，如果佐仓也觉得和我共度的时光能放松的话，我想赌这一把。

「欸？」

佐仓一脸「突然说这是什么啊？」的困惑表情。

「不是魔法还超能力那种夸张、特别的东西，只是和眼睛很利、手很巧这类相似，大概是体质吧……总之，因为这个力量，我很讨厌谎言。所以也讨厌爱说谎的你。」

佐仓仍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盯著我。

「小林的事情，我一开始还以为，只要用这个力量就能立刻查明。因为川端说是你的错，所以我只要逼问你，判断那是谎言还是真话就好了。但是，我没办法从你口中问出决定性的事情，还有奇怪的谣言传开，朝仓也没说谎，川端也陷入混乱……在这之中，我还发现你是超乎我想像的好家伙，害我一团混乱。但是，有件事情终于明白了──那就是你的画。自从我发现你不会在画中说谎，很多事情都明白了。」

佐仓呆呆看著我一段时间后，才终于小声开口：

「我可以稍微测试一下吗？」

「测试？」

「对。因为无法相信有人能看穿谎言啊。你来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。」

我点头，佐仓稍微思考后开口：

「狗和猫相比，我喜欢猫。」

「真话。」

「上个月的学力测试，我数学考五十分。」

「假话。」

「我喜欢班上的坂本。」

「假话。」

「我家的宠物腊肠犬叫莱姆。」

「真话。」

「我今天穿著红色蕾丝的内衣，和绑绳内裤。」

「……真话。」

「你想像了吗？」

「才没有！」

佐仓对著我频频眨眼，接著认真地说：「是真的啊。」

她讨厌我了吗？

开始害怕和我说话了吗？

虽然一度下定决心了，心脏却因不安而刺痛。

不知在何时，佐仓在我心中已经成为不想失去的存在了。

我试探地看著她，她突然高声大喊：

「你好厉害喔！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只要活用这个力量，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耶。超适合当名侦探，超方便的耶。」

看见没觉得恶心，还相当兴奋说话的佐仓，我忍不住松一口气。

「一点也不方便。我的力量顶多只能知道那是不是那个人的真心话，根本无从判断事情的真伪──反而是讨厌的事情比较多。因为不管怎样都会看见人类骯脏的一面，也会知道不想要知道的事情。」

我无力回应后，佐仓露出困惑表情。

「啊，原来是这样……我终于知道你讨厌我的原因了。」

「我现在不讨厌你了啦！」

慌张否定后，佐仓慢慢摇头：

「没关系啦。如果能看穿谎言，当然会觉得我很恶心。因为连我自己，也说谎说过头，根本不知道哪个是谎言了。」

「真的不是！我现在……」

很喜欢你。

差点脱口而出，我连忙吐槽自己「这不是跟告白没两样嘛」。

「嗯哼」清清喉咙后，深呼吸。

「──觉得你是很重要的朋友。」

佐仓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，把脸埋进双膝中，小声说：

「谢谢。」

接著就这样沉默一段时间后，用力抬起头来：

「不、后悔吗？」

佐仓紧紧看著我问。

看见我深深点头后，她接著慎重起见慢慢说：

「还有，答应我，别告诉川端同学……我想尊重美沙的想法，因为美沙为了川端同学的幸福，想要隐藏这个事实。」

佐仓认真的这段话，让我差点要点头，但我紧急踩煞车摇摇头：

「我不能答应你。」

斩钉截铁说完后，佐仓问我：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还不知道，隐藏真相对川端来说，是不是真的幸福。」

比我更了解川端的小林都判断隐瞒真相比较好了，或许该照做比较好。但她不知道自己死后，川端有多悲伤。不知道她费尽千辛万苦，就是要找出真相。

现在，近在川端身边看著她的人不是小林，是我。

「所以，我只能答应你。我绝对会选择让川端幸福的选项。」

我明确说完后，又加上一句：

「如果想要尊重小林的想法，这是最好的方法吧？」

佐仓不知所措地深思一段时间，过一会儿，才用做好觉悟的坚强眼神看著我：

「……我明白了，我就把我所知的美沙，全告诉你。」

深深点头后，佐仓开始断断续续说话。

「你刚刚说的，全部说对了。我那幅画，是美沙死前，在青滨湾完成的。美沙打扮成川端的模样，每天早上都会到青滨海岸。我之所以说那幅画是画夕阳，是因为在美沙死后，得隐瞒我们曾在那边的事实。」

说完这段话后，佐仓困扰地看著我说：「接下来……该从哪里说起好呢？」

「你和小林是朋友吗？」

我一问，佐仓不自在地笑著：

「大概、吧。我记得我之前也说过，从骗子这点来说，我和美沙是同类，所以对彼此有著同伴情结。我很喜欢美沙，但我对美沙来说，大概是个不重要的存在。」

「应该没这回事……」

川端明显嫉妒著佐仓和小林的好交情，美术社的同学们也说她们两人很要好。

「不，对美沙来说，重要的只有川端同学一个人。她之所以加入美术社，也是想为了川端把画练好──但是，正因为如此，我在美沙面前可以不用说谎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我一问，佐仓不自在地笑：

「说完后，你应该会觉得我是自我意识过剩的笨女人吧……几乎所有人一眼看见我就会喜欢上我，然后期待著自己要是能成为这样的女生就好了。如此一来，我就不能背叛大家。我无法忍受让对我有好感的人失望，所以饰演理想中的我。」

其他人来听这段话，确实可能解释成自大的台词，但对一路看著佐仓在学校里扮演偶像的我来说，真切感受这就是事实。

佐仓是个任谁都会看傻眼的美少女。就像对电视上的偶像所做的一般，大家都视她为特别，把自己的理想加诸在她身上──佐仓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啊！不需要管那种东西，照著自己想做的做就好了啊，但她太温柔了，怎样都没办法不管。

「我身边，唯一对我没有期待的人，就是美沙。所以我在美沙面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，就算看见大而化之的我，美沙也不会失望，很普通对待我。你也是……」

佐仓一度停止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：

「你也和她相同。因为你说你讨厌我，所以我也觉得放松了……所以我才能在你面前露出不像样的一面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就结果来说，比起在教室看见的完美佐仓，不像样的佐仓反而让我有好感。苦笑点点头后，佐仓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：

「总之……美沙开始信赖我。因为我们一起共度满长的时间，也有同伴情结啊。然后，美沙死前不久，曾经拜托我一件事。」

佐仓「呼」地吐一口气后，大口大口喝下宝特瓶中的水。

「她请我教她化妆，说她想打扮成川端同学。哎呀，我也在话剧社里担任化妆师啊──一开始，我是很轻率接下她的请求。如果完全不像的话也没办法，但川端同学和美沙本来就是表姊妹，五官相当神似。但川端同学就是相当小女生的感觉，而美沙很像男孩子，所以氛围完全不同啦。让美沙戴上假发，稍微化个妆之后，简直一模一样。」

也就是说，那就是朝仓看见的川端。

「每天傍晚都替她狂特训，但不管怎么教，美沙一点也没进步。她啊，真的很笨拙，不管是化妆还是弄个头发，都差劲到让人发笑。就连假发，都已经是用发夹固定的简单款式了耶，她连这个也没办法自己戴……接著，美沙又拜托我，希望我一周三、四天早上，可以帮她变装。然后希望我帮她圆谎，说是要参加社团的早课。」

一大早特地起来帮人化妆，应该相当麻烦吧，还真亏佐仓愿意帮忙耶。大概是察觉我心中所思，佐仓轻笑：

「只要有人拜托我，我就无法拒绝啊。但我也觉得奇怪，所以就问她理由。美沙原本不想说，但我坏心说要是不告诉我，我就不帮她，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对我说。」

佐仓叹一口气后，紧紧盯著我看：

「你知道川端同学为什么住在美沙家里吗？」

「啊……我知道。」

「你听到哪种说法？」

可以对佐仓说吗？我稍微犹豫，但她既然这样问，表示她也知道吧，我下定决心后开口：

「是因为她妈妈被警察逮捕了吧？说是为了袒护川端而杀人。出狱后经济也不宽裕，所以现在也还寄住在小林家。但她也说过，她妈妈很想接她一起住，她们就快要可以一起住之类的……」

「嗯，这个嘛……该怎么说呢……」

佐仓努力含糊其辞后，表情认真说：

「──表面上是讲成这样啦，但事实完全不是这回事。」

接著，先加上一句「这只是我从美沙口中听到的啦」后问我：

「你知道川端同学因为大受打击，所以失去了事件前记忆的事情吗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美沙全部记得，所以，她知道川端所说的真相，其实是谎言。」

那件事是谎言？

闹上警局的那件事。

川端的继父被杀，母亲被逮捕的那件事。

这件事的哪一部分是谎言？

大概是发现我的疑问吧，佐仓轻轻点头，露出尴尬表情：

「川端同学的养父虐待她，然后她妈妈为了阻止继父，所以杀了他。川端同学身体上也有被虐待的伤痕。杀人是坏事，但因为是为了保护小孩情有可原，所以被减刑了。」

川端告诉我之后，我自己也查了当时的事情，有很多人同情川端的母亲，认为继父被杀也是当然。

「一般世间是这样认为……实际上是相反──虐待小孩的人，是川端同学的妈妈，袒护她的人，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。」

我顿失言语。

真的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吗？

──妈妈很爱我。

我想起开心说这句话的川端，那时的话，是她的真心话。

「这件事川端……」

「当然不知道，只有美沙知道。川端同学完全没有与事件相关的记忆，旁人也不愿意让她回想起来。不管是被谁，被虐待的记忆肯定都是痛苦。忘了比较好──而且，事件前后，她似乎很爱她的母亲。她似乎拚命地要袒护被逮捕的母亲，小时候的川端同学，是个为了保护重要的人，可以毫不在乎说谎的人。」

母亲的存在，应该是川端的心灵支柱啊。

明明如此，真的可以有如此残酷的事情吗？

「那不是……小林误会吗？」

我怀著一丝希望如此问，佐仓轻轻摇头。

「美沙和川端同学，现在长得像，听说小时候连发型也一样，比现在更相似。换穿彼此的衣服后，连父母也认不出来。她们利用这点，玩起一个秘密游戏，叫做交换游戏。假装成对方，在对方家里过一天的游戏。她说大人们完全没发现到叫人惊讶，那相当有趣。」

佐仓平淡地继续说。

「美沙在川端同学家生活时，姑姑，也就是川端同学的母亲会对她动粗，又打、又踢，还有一次甚至拿香菸烫她的腹侧……但是姑丈总是相当温柔，只要看见她妈妈动粗，肯定会袒护女儿，对她妈妈生气。」

据父亲所说，川端家偶尔会听见父亲大声斥责母亲的声音。我还想像他是不讲理乱骂妻子、小孩的恶汉，或许那个声响，是袒护川端时的声响吧。

「……那个伤口就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川端同学在我的画上发现的那个伤疤。美沙当时把伤疤给川端同学看，说要和家人告状姑姑有多过分。但是川端同学不想要看见妈妈被骂，所以恳求美沙，说她什么都愿意做，希望她原谅妈妈。自那件事后，她们再也不玩交换游戏了。」

──她不愿意告诉我受伤的理由，但只要提起这个伤疤，她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悲伤。

大概是小林回想起，川端已经遗忘的当时的回忆吧。

「美沙没有特别遮掩那个伤疤，不过，就只是不想让川端同学看见，因为不希望她想起当初的事情……所以那幅画，是美沙自己还给我的，我没有强硬抢回来。」

川端偷画时，最为惊讶的或许就是小林吧。

「因为当时美沙还小，所以大人没对她说案件的事情，那也不是可以说给小孩子听的内容啊，这也当然──川端母亲的说词，自己袒护小孩的主张，很快就被相信了。川端同学也袒护她母亲，也没人反驳……那之后，川端同学忘记过去的记忆，寄住到小林家。小林家双亲把川端同学当亲生女儿疼爱，美沙也非常喜欢川端同学，所以也想著，如果现在她幸福，也不需要追究过去的事。时至今日，把事件翻出来说也没任何好处，最重要的是，川端同学相信她的母亲。如果她知道自己被母亲虐待，不知会有多悲伤。比起要她母亲赎罪，美沙更希望川端同学幸福。」

佐仓降低音调：

「但是，事情突然出现变化。你也知道，川端同学的母亲突然说出要接她回去一起住。美沙似乎相当反对，但川端同学单纯很高兴，而美沙双亲虽然觉得不舍，也觉得母亲当然会想和女儿一起生活，所以答应了她的要求──于是美沙下定决心，要确定川端同学母亲的想法，如果她真的改过向善，打从心底爱川端同学，所以想和她一起住，那自己也同意吧。但是，如果不是……那她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。」

「小林……真的、真的相当喜欢川端啊。」

目前为止，就算调查小林的事情，我也完全不了解她这个人。行动没有一致性，抓不到她的形象。旁人的评价，与川端口中的她，以及佐仓口中的她，感觉像完全不同人，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小林的行动，全部建立在「为了川端」这一点上。

「是啊，只看得见这个人，可以为了对方牺牲一切……正可谓恋爱中高中生的范本呢。」

「恋爱？」

看见我反问，佐仓意味深厚地笑了：

「也不问对方心情，只是一径在旁守护，开心彼此的依存关系，想创造仅属于两人的世界，拒绝任何人进入世界中。为了家人或朋友，才不可能做到这样。我不知道川端同学怎样，但美沙肯定……爱恋著她，至少，我看起来是这样。」

佐仓看著远方，相当怀念地说道。

「川端同学，就是个『小女生』的人。听说她从小就对白马王子有憧憬。美沙肯定……想要成为川端同学的王子吧。」

小小吐一口气，佐仓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：

「川端同学的母亲住在青滨町，她在酒吧陪客。所以只有早上结束工作回家时可以见面，美沙得在这个时间扮成川端同学，所以才想要变装。美沙去见她母亲好几次，也仔细听她说话──结果，知道她母亲根本没改过自新，也根本不爱川端同学。之所以提议一起住，也只是想利用长大变漂亮的女儿赚钱而已。超恶劣……她还对店里常客说要介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高中女生，还收订金了。被那个大叔纠缠，美沙似乎超头痛。美沙当然也很生气，扬言绝对不会让她把川端同学接走。」

说到这，佐仓突然闭口。

「……然后呢？」

我催促著继续说后，她小声说：

「我只知道这些。」

也就是说，结果佐仓也是不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吗？

如此一来，我就不知道佐仓是对什么感到责任感了。

「小林是在去见川端母亲的途中出车祸死亡的啰？那么，那个遗书是……」

越来越搞不清楚了。

无力说完后，佐仓从我脸上别开视线，小小声说：

「──美沙是自杀的。在我的想像中。」

声音极为细微。

「死前，美沙似乎很钻牛角尖。没办法说川端同学母亲的事，那会让川端同学伤心，或许她根本不相信美沙的话，说『这样也没关系』，坚持去找母亲的可能性极高。美沙一直、一直相当烦恼，因为她找不到解救川端同学的方法……但是，美沙死掉那天早上，感觉似乎下定什么决心，表情神清气爽。就和我那幅画上的一样，美沙在海雾飘荡的青滨大海前，对川端同学母亲燃起斗志。说『为了小百合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』，那好像是遗言。我那时候发现了，美沙打算为了川端同学杀了她母亲。」

佐仓深深吐一口气后，又接续说：

「但是我啊，没有办法阻止那样的美沙，因为那天的美沙好美。我想著至少要把这样的她画下来，拚命素描。展示那幅画，也是我在追悼美沙……把那幅画说是夕阳的理由就在这。万一被发现美沙那天早上在青滨，不是很糟糕吗？而且，我在那边也很奇怪啊。」

佐仓迅速说完后，用手指擦拭眼角。

佐仓，是在责备没能阻止小林的自己。

「美沙已经走投无路了。虽然是为了保护川端同学，但美沙要去杀了对川端同学很重要的人。美沙不是能抱著这种秘密，还能若无其事回归正常生活的人……而且说起来，不管她再怎样为了川端同学而行动，川端同学都不会爱上美沙啊──所以，美沙自杀了。这就是我所想的事情真相。」

一道泪水从佐仓眼里滑落。

不管怎么擦，都没办法止住不停溢流而出的泪水。

我口袋里的手帕明明没湿，却无法替她擦去泪水，只能呆呆站著看她。

即使流著泪水，佐仓还是笑著。

那比我至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笑容都还美丽。

「但果然……可能还是不说比较好。对不起、喔。」

断断续续说完后，佐仓再度把脸埋进双膝中。

──她不是能怀抱著秘密过生活的人。

佐仓这样说小林，但佐仓也是相同啊。

小林隐藏起来的心意、死亡真相、她犯下的罪，连无底洞的罪恶感，佐仓都自己一个人扛著。

不断说谎无比痛苦。明明老实说出口就能轻松，佐仓之所以不这样做，全都是为了川端。因为她知道，小林希望川端可以幸福。

就算自己当坏人，佐仓也想要守护这两个人。

「佐仓。」

我一喊她的名字，她身体震了一下。

我拍拍她的肩膀，她缓缓抬头，用朦胧眼神看著我。

「──到目前为止，你很痛苦吧。」

我一说，佐仓的脸皱成一团。

接著，大滴泪珠成串从她的大眼流出，呜噎出声，好几次哭到岔气，用制服袖口擦拭泪水。

看见她像个孩子般哭泣，我突然发现了。

和我在一起时，佐仓也和在班上时一样，都在饰演她这个角色吧。

得要回应他人的期待才行。佐仓这样说过。

如同班上同学把佐仓当成偶像，相对于她被期待的理想女性形象，我也在期待佐仓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。除了先入为主地认为骗子都没好人外，也为了引导出川端所期待的结局，因此让佐仓当坏人是再方便也不过的事了。因为察觉我这自以为是的想法，佐仓才扮演了一个有点坏心、妩媚的女性吧。虽然我并不知道，她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才这样做的。

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背，她紧紧捉住我的胸口，抱著我。

边感觉衬衫慢慢湿透，我想著「泪水还真温暖啊」。

第一卷 第五章／佐仓成美说谎

「川端，你在干嘛？」

几天后的午休，我一如往常前往海研的社团教室时，川端正把东西往纸箱收。

「收拾。因为海研要废社了，这个房间周末就要还给学校了。」

我呆呆看著俐落收拾的川端问：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美沙不在了，社员只剩我一个。其实到目前为止都还能留存比较奇怪啦。老师说要给新的社团使用，要我把私人物品收一收。」

虽然川端语气平淡，但她不可能不悲伤。再怎么说，这房间都充满了川端与小林的回忆。

「那我加入，这样就不会废社了吧？」

「我已经办好废社手续了。」

我立刻提议，但川端不舍地笑，又再次著手收拾。

「鱼要怎么办？」

「我会带回家。这些孩子是美沙留下来的重要遗物，我会负起责任养好它们。」

我看著川端视线前方的水族箱，突然发现，这整个房间，是个如水族箱的空间。

古老、堆满灰尘的小房间。

但是，是呈现青春瞬间的完美空间。

「咦？」

我忍不住惊呼，是因为发现了水族箱里的一只鱼。

「……这只鱼，不是死掉了吗？」

霓虹粉的金拟花鲈。鱼群中唯一一只雄鱼，前几天死掉了。

我现在还能回忆起从水中捞起来时，鳞片滑溜的感觉，以及埋在中庭时土地湿润的气味。

「啊，别只鱼会变成雄鱼啦。」

「别只鱼？」

川端简单回应后，我忍不住反问。

「嗯，美沙告诉我的，金拟花鲈会转变性别。鱼群中体型最大的雌鱼，也就是最适合当雄鱼的个体，会转变成雄鱼。」

川端这样说著，指著玻璃另一端，前几天还是雌鱼的粉红色鱼。

雌鱼会变成雄鱼的鱼。

昨天，佐仓对我说，小林对川端的心意是恋爱感情。

──而且说起来，不管她再怎样为了川端同学而行动，川端同学都不会爱上美沙啊。

小林是用怎样的想法养这些鱼的啊？

边看著从墙上拿下来，放在桌上的金拟花鲈的画，我有种胸口被紧紧抓住的感觉。

我觉得只能在有限空间游泳的金拟花鲈很拘束，但可以自由转变性别，可以恋爱的金拟花鲈，或许是小林最期待的姿态吧。

「啊，你要喝咖啡吧？」

在我沉默时，川端这才想起来般如此说，到流理台旁开始煮水。电水壶「噗咕噗咕」的声音，和即溶咖啡的焦香气味，已经变成我熟悉的东西了。

「请用，虽然还很烫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川端把自己喝的黑咖啡，和给我的甜咖啡放在桌上，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。

距佐仓到这间房间来后已过数日，川端已经完全打起精神来了。虽然不知道她对佐仓说的话相信到哪种程度，但她已不谈论小林之死了。所以，我不知道她对坦白自己具有责任、饰演坏人角色的佐仓有什么想法。

「我们在这边吃午餐的日子，也快要结束了呢。」

这个房间不能用后，我和川端也不会再一起吃午餐了吧？明白这件事后，我稍微有点感伤。川端也明白吧？小声说了「是啊」露出不舍笑容。

在哀伤、平稳的气氛中，只有啜饮咖啡的声音在房里响起。

前几天从佐仓口中听见的真相，是超越我想像的痛苦事情。

我到现在还无法决定，到底要不要把残酷的真相告诉川端。

得在不能用这个房间前决定才行。

川端开朗的声音，打破这压迫心胸的沉默。

「──远藤同学，虽然很突然，但是我要变成小林小百合了。」

「小林？」

我回问，川端笑眯眼：

「我决定要当小林家的养女了。美沙走了之后，美沙的爸妈很寂寞。从我有记忆起，实际上养大我的是他们两位，我知道他们比亲生母亲更加爱我。所以，就决定了乾脆就此变成真正的家人吧。」

身为知道川端母亲真相的人，我当然大为赞成，但还真亏至今对母亲那般固执的川端做了这个决定呢。

大概是读出我的心思，川端苦笑：

「我和妈妈一直联络不上……到目前为止，我怎样都希望想著她很爱我，所以一直攀著她。就算不太能见面、她对我态度冷淡，我都一直告诉自己，过去的事件是她爱我的证明。但因为这次的事情，我终于看开了。真心为我所想的人，是小林家的家人。」

「嗯。」

我只如此回应，回以笑容，努力开朗地说：

「──那么，以后就不能再叫你川端了呢。」

我一笑，川端紧盯著我，小声说：

「我希望你可以叫我，小百合。」

「欸？」

我忍不住回问，川端害臊地说：

「小百合。」

「……小百合。」

一说出口，感觉害臊起来，我碎碎念著「我会想想该怎么叫」之后，从川端身上别开视线。看见我这样，川端「呵呵」轻笑出声。

「这么说来，」

我之所以大声起头，只是想要转换话题，却没办法马上想出再来要说什么。

今后，我们两人再也没有能单独坦承对话的机会了。

一这么想，我有件无论如何都想要问的事情。

「……那个啊，川端啊……你为什么不说谎呢？」

不说谎的理由，是因为讨厌谎言。

知道母亲的事情后，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。川端应该也有她自己不说谎的理由。

「这个嘛，这是因为，」

川端有点含糊其词后，才慢慢回答：

「理由有两个。第一个是我先前也说过……我没有以前的记忆，所以有时候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。因此，希望自己能更清楚，所以才决定别说谎。另一个理由是，」

川端暂停说话，寂寞地笑了：

「关于小时候的事情，我只记得一句话。那就是『绝对别说出违背你真心的话』。因为这是我唯一的记忆，我想要好好珍惜，所以决定听从这句话。」

简单来说，就是「别说谎」。

其他记忆都消失了，却只记得这句话，应该是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吧。

「谁对你说的呢？」

「……继父。」

川端小声说完后，慌张加以解释：

「当然，我知道继父是虐待我的坏人。但是，留在我心中这句话的声音无比温柔，让我觉得，他应该有稍微爱我一点吧。很笨就是了。」

川端越说越小声，说完后难为情苦笑。

我知道。

川端的继父，不是稍微而已，而是打从心里爱著她。

就算没有血缘关系，也认为她是珍爱的女儿。

也知道他努力保护她远离母亲暴力，甚至因而死亡。

但是，当事人的川端不知道。

「你那可以看穿谎言的力量……我也好想要。」

话题突然带到自己身上，我稍微有点惊慌。

「欸？」

「我想要知道真正的事情。继父是不是真的多少有点爱我、母亲是不是真心想和我一起住、美沙到底是为了什么写下那封信……她现在都走了，现在才想这种事情也太迟了。」

川端寂寞一笑后，慢慢继续说：

「欸，远藤同学，我啊，到现在还是不相信美沙是自杀的啊。」

「佐仓所说的话……」

她怀疑佐仓的坦白，以及说佐仓没说谎的我的话吗？

当我想要开口解释时，川端像要阻止我说话般说著：

「我不是不相信佐仓同学和你，那时候，佐仓同学的表情相当认真。但是我……」

川端停下说到一半的话，问我：

「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拜托你的事情吗？」

「啊，我记得。」

我也很惊讶，那天至今甚至还没经过一个月。那时，对著脑海满是粉红泡泡，想著该不会是要被告白的我，川端这么说了。

「你说『我希望，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杀了小林美沙的凶手』。」

「嗯，然后我也说了『美沙不可能会自杀』。」

我回想起当时紧张的气氛，点点头。

「我现在还是这样想。虽然知道矛盾，但这没有道理，而是我从心底相信，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杀。」

「欸？」

也就是说，川端现在还是觉得，小林的死因不是自杀，而是被谁杀了吗？

凶手的意思，不是要找出逼小林自杀的人，而是真的有「物理性杀了小林的人」吗？

「……美沙对我说过，她会一直和我在一起。」

川端看著我的眼，强而有力地说。

「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。所以，偶尔会不知道怎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。我不安得不得了，找美沙商量后，美沙对我说：『就算小百合不记得，我也会记得，所以别担心。』……美沙对我说了好几次，我不知道的我的回忆。也曾把那时的风景画成插画送给我，我有一次笑她也太差劲了吧，她就认真起来，跑去加入美术社。」

川端细眯著眼睛，相当怀念说著。

「我问她『将来，如果和美沙分离后，我的过去就会消失了吗？』美沙说：『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，放心吧。』然后紧紧抱住我……但美沙却拋下我一个，我根本无法相信。而且还是留下『请别悲伤』这种话之后去自杀。」

──这次这件事，全是依我的意志行动。想恨我也没有关系，但是，请别悲伤。

小林留下的最后一段话。

如果川端所言不假，那这段话太残酷了。

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，低下头后，突然惊觉。

等等喔？

心里有著最基本的疑问。

这，真的是遗书吗？

不知道小林之死真相的众人，将信上「这次这件事」解释成自杀，但是真的是这样吗？

如果佐仓推测的「小林杀了川端的母亲」是事实，信上的「这次这件事」应该要解释成自己犯下的罪行才正确吧？如此一来，接下来的「想恨我也没有关系，但是，请别悲伤」也更容易解释。

小林应该知道。如果自己死了，不管其中有怎样的理由，川端肯定会很悲伤。

不惜背负杀人罪行也要拯救川端的小林，真的会留下她一个人死去吗？

「远藤、同学？」

看见我僵住不动，川端担心看著我。

「对不起喔，都已经结束了，还讲这种、奇怪的话。我明白，我很明白，但怎样都无法相信，心中一直有股烦躁感……所以最后，想要说给你听。」

川端充满歉意地低头道歉，我想著得帮忙圆场才行，但意识被脑袋一角点亮的讯号拉走，没办法贴心应对。

──美沙不是能抱著这种秘密，还能若无其事、回归正常生活的人。

佐仓这样说小林。

背负罪恶，不断对著身边人说谎，这可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。佐仓说「所以她才会选择死亡」，但如果小林选择不同选项，又会怎样呢？

小林该不会是要去警察局，自首自己的罪行吧？

如果是这样，也能解释为什么小林死亡的地点，不是学校附近也不是住家附近，而是在警署附近。

小林在前往警署途中，刚好遇到事故死亡。

那果然就只是交通事故吗？

总之，小林根本没有自杀。

我没办法对川端说出心中不断冒出的想法，只能轻轻摇头。

＊ ＊ ＊

隔天下午，我翘课，站在商店街的玩具模型店前。

目的是，来见那个男人。

秋吉省吾，开车撞到小林，把她撞死的男人。

因为很早找到遗书，所以小林家的人不只没告他，甚至还向他道歉。所以秋吉没有坐牢，而是若无其事地回到这里过平常生活。

我住的青滨町是个小城镇，肇事的他在这家玩具模型店工作一事，立刻就传开了。一开始，秋吉被当成杀死高中女生的加害者而被大家白眼以对，现在则是被当成运气不好被卷入高中女生自杀行为的被害者同情。

我用力深呼吸后走进店里，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。

吊在大门的门铃发出「叮铃、叮铃」的清脆声响，坐在狭小店面最深处，结帐柜台那头的中年男性，一脸惊讶地看著我。因为客人上门而惊讶，可见这家店生意之清淡。

总之，眼睛下方挂著大大黑眼圈的这个男人，就是秋吉。秋吉吞云吐雾后，连声招呼也没打，又把视线拉回他在看的报纸。

我观察状况一段时间后，走到秋吉面前：

「──不好意思。」

「干嘛？」

我认真对著一脸麻烦的秋吉说：

「突然来找你非常不好意思，我是小林美沙的男朋友。无论如何都想要亲耳听见她最后是怎样的情况，所以才会来找你。」

这当然是我事先准备好的谎言。

我怀疑，秋吉撞到小林并非不幸的偶然，而是他的过失。但是，一副上门吵架的样子只会被扫地出门吧。小林家和秋吉的关系似乎没有变得很糟，只要摆出我只是想要问话的低姿态，他或许愿意对我开口吧。而自称恋人，就是让对方不会产生不信任感，最能问出资讯、判断真伪的最好藉口。

「……我在工作，不和客人以外的人说话。」

秋吉稍微沉默，生硬回应我后，朝著我吐香菸的烟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我压抑心中不耐，努力做出笑容点头，从写著「特卖」的篮子中拿出一个盒子，放在结帐柜台上。如此一来我也是客人，他不能不理我。

「我听说小林是自己朝车子撞上去的，但是，那不是事故，所以真的是自杀吗？」

我边拿出皮夹边问，秋吉瞥了我一眼。

那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生动物，充满戒心的眼睛。

「什么意思？你在怀疑我的证词吗？」

要是在此打坏秋吉的心情，就赔了夫人又折兵，我慌张辩解：

「不、并非如此……因为她有一点冒失，所以我想，她该不会不是为了要自杀，而是心不在焉，才会被车撞到。」

「才不是事故。」

秋吉别开眼，慢慢说：

「我又没有东张西望，可是好好看著正前方开车耶。」

听到这句话后，我沉默不语。

秋吉没有说谎。

小林不是因为事故死亡。

我的推理漂亮地落空了。

看见我垂头丧气，秋吉轻轻吐了一口气：

「很遗憾，是自杀啦，自杀。那女人自己朝我的车冲上来。喂，快点付钱啦。」

「欸？」

我忍不住惊呼，秋吉一脸讶异看著我。

「什么啦？」

秋吉这句话在说谎。

不是事故。

也不是自杀。

那么……？

「──你该不会是故意去撞她的吧？」

秋吉一瞬间睁大眼，接著不悦地说：

「那怎么可能！为什么我要去撞死一个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。我可是被卷进那女生自杀的被害者耶！」

──秋吉这段话是谎言。

也就是说，小林美沙，是被秋吉杀了。

「……干嘛啦，你想说什么啊。」

秋吉突然对著无法接受状况、沉默不语的我大喊后，胡乱搔起自己的头。

看见他的样子，我终于发现了。

从走进店里起，我就觉得他的举动相当奇怪，秋吉现在大概已经快要被自己的谎言重量压垮了吧。说谎后，虽然得以免除实际的刑罚，但自己最清楚罪行的重量。普通人根本无法单独承担。

实际上，为了小林著想而说谎的佐仓，也长时间承受苦痛。为了保全自己而撒谎的秋吉，和温柔替小林著想而说谎的佐仓完全不同，而想要隐瞒真相这件事，不管怎样都会带给心灵极大的负担。

秋吉的精神，已经濒临极限了。

但是，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。

只要巧妙诱导，就能从他身上问出真相。

「你杀了小林美沙，我能知道这件事。」

快思考、快思考。

我边在脑海中整理这个事件，突然惊觉。

──该不会是这样吧。

「你真正想杀的人，不是小林美沙，而是川端小百合啊。」

我一说完这个推测，秋吉一反到上一秒为止的态度，露出了没出息的表情。牙齿「喀哒喀哒」打颤，眼神无比恐惧地看著我。

虽然秋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，但看他的样子也知道。

我揭穿了这家伙的谎言。

「我的父亲是警官。」

我低声说完后，秋吉表情紧绷地看著我：

「……那个、拜托、拜托你、啦。」

挥开秋吉要攀住浮木般靠近我的手，我继续说：

「要不要告发你全凭我的意思，但你的谎言迟早会被拆穿。你最好有所觉悟。」

事实上，我知道我应该要立刻告诉父亲。秋吉是罪犯。但是，如此一来，小林的所作所为也会被揭穿。虽然是很自私的想法，但小林已经被杀，她已经赎罪了。事到如今，我不想再让川端成为八卦主角之一。

「虽然不知何时会去揭穿你。但这句话你给我听清楚了：你别想要再做坏事。我随时都在监视你。」

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后，秋吉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。

＊ ＊ ＊

离开商店街后，我不想要马上回家，一如往常到海边去，坐在消波块上。

明明都傍晚了，风还很温热，天空还很明亮。

明明是这种时候，我却不慌不忙地想著：「夏天快到了呢。」忍不住苦笑。

就快要入夏了。温暖、柔软，却带著一点感伤、充满不安稳气氛的春天就快要结束了。

我问著应该沉睡在闪闪发亮的水面下方，连光线也照射不到的黑暗混沌中的母亲。

「妈妈，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到最后一刻都为川端著想的小林，和直率相信著她的川端。

我想对她说出真相。

想要传达小林的心意。

但如此一来，不管怎样都会让川端受伤吧？

我还搞不清楚，到底哪个选项才能让川端幸福。

如果是喜欢温柔谎言的母亲，会认为应该要隐藏真相吗？

会觉得想老实说出全部心情的我，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吗？

明明在佐仓面前装得很厉害，现在犹豫不决的自己太丢脸了。

「正树！」

背后传来声音，我转过头，父亲就站在那里。

「……为什么在这？」

「学校联络我，说你今天早退了。我担心你，跑回家后却没看见你……我想你应该在这。」

不过翘课一天而已，当没看见就好了啊。

虽然在心中抱怨，我还是小声说：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你都高中生了啊，想翘课才健康啦。」

父亲乾脆回应我的道歉，灵巧地走过消波块，在我身边坐下。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眺望大海一段时间。

过一会儿，父亲用力吐了一口气，转过来看我：

「那个啊，正树。」

慎重地呼喊我的名字后，接续说：

「之前提到的事情啊……」

不知所措的表情、不乾脆的语调。

我猜想到父亲打算要说什么，也忍不住不知所措。

──你不后悔让妈妈生下我吗？

因为我害怕知道真相，而选择躲避面对的当时的问题，父亲现在正想要回答我。

父亲眼中，倒映著和他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的脸。一脸奇怪表情，没出息咬紧唇的我的身影。

「……嗯。」

哑声说完后，我轻轻点头。

我现在当然还是很害怕听实话，以前只是偷听，但要是父亲当面对我说，我就无处可逃了。将近四年岁月过去，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，或许又要开始喷血。

但是，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。

明明前几天才自己选择不听答案，那之后，我比之前更加在意父亲的心情，每次见面时态度都很不自然。然后每次感到尴尬时，都会后悔著「要是听父亲回答就好了」。

就算父亲讨厌我，只要我不知道这件事，就没办法往前走。

「──爸爸啊，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，让妈妈生下你到底是不是对的。」

父亲吐出这句话。

虽然小声，却重重地打响我的心。

我快哭了，用力忍住泪水时，父亲继续说：

「我很爱你，真的非常感谢你出生来当爸爸的孩子……虽然听起来很矛盾，但两者都是爸爸的真心话。」

听见父亲为难的声音后，我忍不住抬起头，和父亲对上眼。

相反的两种心情，同存于一个人心中，这不是罕见的事。

但是，这也太不知所云了吧。

「妈妈啊，是因为子宫癌死掉的。发现时，刚好是怀你的时候。」

父亲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大海，淡淡地开始说：

「妈妈说不想让你碰到放射线，所以拒绝化疗。生下你的时候，癌症已经恶化得很严重，生下你三个月就过世了。」

我知道母亲是死于疾病。但是，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也参与其中。

根本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件事啊。

不，是没办法对我说。

「妈妈是因为我……」

「不是，那是爸爸的错。」

我无力低喃时，父亲用力摇头。

「爸爸对妈妈说了好几次我想要小孩，所以正树到妈妈肚子里来时，我无比开心。妈妈决定要生下你的时候，我虽然犹豫，也没有阻止她。说服自己是她的决定……但在妈妈死掉之后，我突然想著，妈妈或许是为了爸爸，才决定要生下小孩。一想到这个，我就会忍不住后悔。因为我也希望妈妈活著啊。」

父亲中途停止说话后，明显想要重新调整气氛，稍微提高了声调。

「但是啊，现在有正树在我身边，我很幸福。我根本无法想像正树没有生下来，也很高兴正树喜欢爸爸。虽然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不在这里的妈妈……」

父亲断断续续，却也清楚地如此说道。

这全都是父亲的真心话。

「……对不起喔，时至今日还对你说这些。妈妈死前啊，对爸爸说，希望可以向你隐瞒她过世的原因。原本爸爸打算继承妈妈的遗志，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。但是四年前，听到你那段话后，知道你的心开始远离我，我好伤心，现在才背叛妈妈了。早知道这样，马上对你解释就好了──爸爸是个胆小鬼，总是半途而废。」

父亲终于转头看我，寂寞地笑了。

父亲一直犹豫著到底要不要告诉我真相。

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。

因为，我现在正处于这种状况中啊。

胆小鬼又半途而废。

真是的，我到底要和父亲像到什么程度啊。

「那不是爸爸的错。」

我小小声说。

「妈妈根本没有后悔生下我喔。」

「欸？」

我不知道父亲的话，到底影响母亲下决定到哪种程度。

但是，母亲在录影带中对我说话。

说她真的爱著我，会一直、一直守护我。

──正树，约好了喔。就算妈妈不在了，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喔。

她这样说。

母亲最大的愿望，就是希望我和父亲能有幸福生活。

「之前啊，我看了爸爸拍的录影带。妈妈既没有恨爸爸，她也爱著我。我是看了那个录影带，才喜欢上妈妈的。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父亲轻轻点头后，用力擦拭他的眼睛。

他之所以把录影带藏起来，是因为怕我知道妈妈的真心话吧。如果妈妈后悔生下我，不想让我看见也是理所当然。

但是，这完全不需要担心。

我是在父亲与母亲的爱中诞生的。

刚刚还一片蔚蓝的天空，不知何时，红通通的夕阳已经落下。

一半沉在海面下的光球，在水面上做出橘色的大道。

感觉母亲从遥远、遥远，水平线的那一方，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直直的一条路上，朝我们走过来。妈妈温柔的脸上，肯定挂著满满笑容吧。

想像中的母亲笑容，一瞬间和川端重叠，我忍不住眯细眼睛。

──我想要知道真相。

可以斩钉截铁、明确说出这句话的川端，非常坚强。

比起不敢面对父亲的真心话，放著不管好几年的我还更坚强。

刚刚父亲对我说的我出生的秘密，以及母亲的死因在于我，这确实让我大受打击，但我一点也不后悔知道真相。今后会对母亲抱著罪恶感，也会反覆回想起，不停烦恼吧。即使如此，还是不觉得不听就好了，反而给了我终于可以往前进的感觉。

川端想要知道的真相，远比我的还要残酷。肯定会有痛苦回忆，但比我还坚强的川端，绝对可以接纳真相，确实向前进。

而向前迈进，就关系到川端的幸福。

和我一样。

告诉川端真相吧。

边看著温暖橘红的大海，我下定决心。

周五午休，在整理乾净的海研社团教室里，我和川端和乐融融地共进午餐。这明明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共度午餐了，话题却都是无关紧要的谈笑。像月底要开始的期中考、真期待即将要开始的游泳课之类的，是在走廊、教室里都会说的内容。

对开心说著上学途中看见野猫的川端回以笑容，我为自己打气。

我啊，是在拖拉个什么啦！有些事情错过今天，就没机会说了啊！

昨天，明明决定要对川端说出真相，但我到现在都还没说出口。虽然焦急再这样下去不行，却迟迟抓不到时机。就在我忍不住想叹气之时。

川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著我，指著水族箱里悠游的鱼群：

「远藤同学，如果你愿意的话……要不要带几只金拟花鲈回家？」

架子上的水族箱，是唯一主张著这房间是海研社团教室的东西。堆在角落的纸箱、杂乱放置的鱼类图鉴、挂在墙壁上的金拟花鲈插画，都已经不在这房间里了。在连灰尘气味都一扫而空的乾净房间里，感觉在此度过的浓密时光皆成了过去。

「我很高兴啦……但真的可以吗？」

在这一个月，我对这些鱼产生感情。川端的提议让我很高兴，但这是重要的小林遗物，交给我这个和她没说过几句话的人，也有点过意不去。

「可以喔。因为我想，美沙应该很感谢你。」

川端看著水族箱，满脸笑容说道。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我不禁苦笑。

就佐仓所言，小林爱著川端。从小林来看，接近川端的我，除了纠缠她的坏男人之外什么都不是吧。

「这不是当然吗？因为你帮了我啊。如果没有你，我就没办法知道事情真相……但老实说，我还没有完全相信就是了……但我想，总有一天我会相信。连美沙自杀这件事也能相信吧。」

川端断断续续说完后，对我微微一笑。

「……你真坚强，不管是怎样的真相，都能接受。」

所以，我应该要告诉她真正发生的事情。

我抱著尊敬盯著川端看，她用力摇头。

「一点也不坚强，只是，我有面对真相的责任。」

川端明确说完后，表情变得认真。

「我到现在一直都没说谎，就算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会伤人，也以说出真心话为优先。这样的我，没办法说出……也不想说出因为不想受伤，所以不想知道真相这种话。我得好好面对真相才行啊。」

她说的话非常诚恳。

川端抱著面对现实的觉悟，至今过著不说谎的生活。

看著她直率的眼神，我终于做好觉悟。

用力吐一大口气后，缓缓开口：

「──我有件事情得对你说，小林死亡的真正理由。」

川端一瞬间睁大眼睛，接著绷紧表情，颤抖著声音：

「……美沙死掉的，理由？」

「没错。更应该说，我得先向你道歉才行。到现在一直没对你说出口……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我说著，深深一鞠躬。

「那……佐仓同学说是她杀的，她当时说的那些是谎言啰？」

川端不知所措地犹豫后，窥视著看我。

「那段话本身不是谎言。当时，佐仓真的以为是她把小林逼上绝路。因为她觉得自己明明知道小林的状况，却没有阻止小林，所以觉得自责。但是，佐仓说的小林死亡的理由，那全是虚构──佐仓因为自责，所以才想要保护小林想要保护的你。那时的你也责怪自己到满身疮痍了，所以，佐仓才会说谎。让自己当坏人，给你可以憎恨的目标。」

川端呆傻，无言地看著我。

至今以为是敌人的人，竟然试图保护著自己，这应该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吧。

「但是佐仓她自己，也不知道真相。」

我话说一半后暂停，注视川端的眼睛。

「知道的人……就是你，川端。」

没错，结果，川端所说的就是全部。

──这没有道理，而是我从心底相信，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杀。

就算没有过去的记忆，就算不知道小林的心意，深深爱著小林，也深深被爱的川端心中，早已知道真相了。

「……什么、意思？」

川端从喉咙挤出沙哑声音说道。

「小林美沙是被杀的。」

我缓慢慎重说出这句话。

「我昨天才知道真相，虽然有点长，但我现在会全部告诉你。」

＊ ＊ ＊

「首先，要从被你遗忘的，你的过去开始说起。」

我说完后，川端表情认真地用力点头。

「这些全都是从佐仓口中听说，是小林对佐仓说的事情。」

川端应该会大受打击吧，那是残酷、绝望的往事。

虽然担心她会不会心慌意乱，我尽量不放感情，平淡描述。身为一个外人，来谈论小林拚命隐藏的事实，这是我最起码能做到的补偿。

我照著时间顺序，尽量正确传达从佐仓那听到的事情。

十年前事件的真相。

保护心爱孩子而杀了丈夫的悲剧母亲，其实是亲自虐待孩子的残虐女性；被害者且被贴上渣男标签的继父，其实是深爱、保护没血缘关系的孩子的温柔男性；女儿虽然受到过分对待，还是爱著母亲。

小林和川端的秘密游戏。

以及为了不伤害川端，小林长时间以来说谎这件事。

血色一点一滴从川端脸上消失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没有停止说话。川端发白的双唇，不断颤抖著。

我说完后，川端第一次像要说什么而微微张口，但似乎想压抑这个，立刻紧紧咬唇。低下头稍微思考后，才慢慢开口：

「……谢谢你告诉我。」

过一会儿又继续：

「我没事。长年感觉的怪异感终于找到答案，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。」

她露出明显逞强的不自然笑容后，发出她能装出的开朗声音。

但我不加理会，用同样的口吻继续说下去。

「……接下来要说的，是这次事件的真相。」

接下来才是重头戏。

川端所受的打击，肯定会超过往事。

即使如此，我已经决定要告诉她了。

等川端点头后，我再次开口说话。

「正如同我刚刚所说，小林为了保护你，长年扯谎至今。那不只是过去的往事，平常生活也是如此。」

川端口中的小林，是完美无缺的超级英雄。绝对会在川端陷入危机时出现，帅气拯救她，就像个白马王子般的高中女生。

但是，这种人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。

她只是一个拚命、普通的高中女生。

「小林为了保护你，总是试著做到最好。看似若无其事解决纷争，其实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谁起冲突而受伤，或是丢脸地不停道歉，挣扎、痛苦著。拋弃了所有自尊心，拚了命努力，好不容易才平息事态，仅此而已……只不过，她绝不会让你看见这一面。小林，想成为你可靠又帅气的英雄。」

小林脑海中，只在意著川端怎么看她。

所以，其他学生才没办法掌握小林的个性，对她毫无条理的行为困惑。把她当成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，在班上也格格不入。

「……美沙。」

川端轻声脱口而出后，紧紧咬唇。

那是混杂著感谢、爱情、罪恶感的哀伤声音。

「关于这点，你不需要感到抱歉。我想，小林应该很幸福。因为她可以成为最喜欢的你的依赖，以及独一无二的存在。」

从旁人来看，小林的学生生活绝非一帆风顺。但是，比起受其他无所谓的大众喜欢，被自己重要、唯一的存在所爱才是幸福。至少，小林是这样想，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不是别人，就是川端。

发现自己的声音混杂著感情，我绷紧神经。

「就在某一天，有件大事发生了。你的母亲，提出想要接你同住的要求。」

川端的表情紧绷，我又继续说下去：

「没有过去记忆的你很开心，不知道内情的家人们也赞成，但对小林来说，这是件无法同意的事情……因为她知道，你的母亲过去根本不爱你。」

虽然很难说出口，即使如此，我还是直接说出口。

川端顶著紧绷的表情，静静低下头。

「于是，小林想要调查，你母亲到底是为什么想接你同住──也就是，她拜托佐仓帮忙变装成你，直接去见你住在青滨町的母亲。放学后频繁和佐仓一起度过，突然开始说要去参加社团早课，全都是为了这个。」

说到这里，川端惊讶地抬起头，低语：

「……变装、成我？」

「没错。也就是说，朝仓看见的人是变装成你的小林。所以，你没有梦游症……你母亲提过的你没记忆的事情、明明第一次见面，却像认识你找你说话的大叔，全部都是变装后的小林做出来的事情。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你的记忆。」

川端视线四处游移，把手放在头上，发出不成句的声音后，缓缓吐气试著平静下来。

「我也不清楚小林和你母亲说过什么的详细内容，但是小林判断，你母亲现在还是不爱你。你的母亲，只是想要利用长大变漂亮的你来赚钱而已……顺带一提，找你说话的大叔，似乎就是她打算把你卖出去的对象，听说小林也被纠缠得很紧，相当头痛。」

我一度停止说话后，又再次继续。

「我想，告诉你过去事件的真相并且说服你，应该是最好的方法，但小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因为她知道，你把母亲当成心灵依归。于是小林……杀了你的母亲。」

川端张大嘴，静静看著我。

一幅「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」的模样。

「支持你的，不是你母亲实际的样子，而是你对母亲『过去牺牲自己爱著你』的印象。小林大概觉得，与其让你知道母亲的本性，倒不如让她消失在你内心所维持的好印象之中，这对你比较好吧……但这顶多是佐仓的想像，也无法断定是真是假。但是，实际上现在无法和你母亲取得联系，没消也没息，我觉得应该是真的。」

我知道自己的声音越变越小。

我又停止说话，轻轻吐一口气，调整自己的状况。

「佐仓的画，画的是小林死的那天早上她的模样。听说小林如那幅画一般，全部都看开了，散发出神清气爽的氛围。」

川端仍呆呆盯著半空中看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我说出口的话。

「小林，去见了你的母亲，大概，杀死她了。或许她一开始打算全部隐瞒起来。但立刻，她就承受不住罪恶的重量。佐仓以为小林是因为这样自杀，才会后悔自己没有阻止她……但是，并非如此。小林打算去向警方自首，赎罪。」

她没有想要隐藏一切活下去，也没打算一死百了，而是打算要赎罪。

她会做此决定，应该是因为和川端约定好了吧。

──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，放心吧。

对川端说过这种话的自己，唯一知道川端过去的自己，绝对不能用死亡逃避。她大概这样想吧。

「小林急忙写信给你。接著，直接朝警署走去。但是，在半路被车撞了……也就是说，小林根本不是自杀。」

话说至此，从川端无法聚焦的眼，流下一道泪水。

我知道川端有听见我的声音，虽然胸口阵阵作痛，我仍用相同的音调继续说。

「但是，那也不是意外。」

我没办法停止说话。

这是因为，我不惜违反小林的遗愿，也决定要说出口了。

告诉川端真相，让她向前看，这才是让她得到幸福的方法。

引导她往这个方向走，就是说出真相的我的责任。

「你见过撞死小林的男人吗？」

我问完，川端摇摇头。

「……因为就算是自杀，我也不想要去见那个让美沙死掉的人。」

如果川端直接见到秋吉的话，或许那时就会真相大白了吧。因为川端见过秋吉。

「他，秋吉省吾，就是以前和你搭话的大叔。和你母亲签约，追著小林不放，也和你接触过的那个男人。」

我看著说不出话般沉默不语的川端，回想起和秋吉之间的对话。

──那怎么可能！为什么我要去撞死一个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。我可是被卷进那女生自杀的被害者耶！

那时秋吉说的话……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、被害者等等的全是谎言。也就是说，小林和秋吉见过面。

但是，因为死亡当下的小林变装成川端，应该有戴假发才对。认识变装成川端的小林，且憎恨她的人是谁？

我因想过头而短路的大脑，此刻浮现出佐仓和川端说过的话。

──她还对店里常客说要介绍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高中女生，还收订金了。被那个大叔纠缠，美沙似乎超头痛。

──其他还有不认识的大叔突然和我说话。说『小百合，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。』，还说著『在明亮的地方看，更觉得你的黑发好美喔。』拉我的头发。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大叔啊……

如果两人口中的「大叔」是同一个人，又是如何呢？

如果那个男人是秋吉省吾呢？

一冒出这个想法后，就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。

「秋吉是你母亲工作店里的常客，你母亲向他提议要不要买自己高中生的女儿，且和他签约。然后以订金为由，向秋吉要了一大笔钱……但是理所当然，介绍给他的女高中生，假扮成你的小林，见了几次还是摆出冷淡态度。不仅如此，到学校附近埋伏、向你搭话，你还说不认识他──愤怒的秋吉，在路上看见假扮成你的小林，一时冲动而开车撞她。」

川端不在意自己流下的泪水，只是静静听我说话。

「小林用来变装的假发，是只用发夹固定的简单款式。大概在撞车时脱落了吧，秋吉看见她突然变成短发，吓一大跳。因为他以前拉过你本人的黑发，知道你的长发是真发。所以慌慌张张地下车确认，小林身边有从包包掉出来的学生手册。看见上面的名字，他才终于发现，自己撞到的人，和他想要杀的人不同。」

只要有个差错，不是小林，而是川端被杀也不奇怪。一想到这就让我毛骨悚然，对秋吉的憎恨也随之倍增。

「秋吉相当著急。这是当然。一时冲昏头而杀人，而且还搞错人。当时下雪，车轮痕迹清楚留著。就算没办法隐藏，但要让人知道他杀人可不得了了。他也想尽可能隐瞒自己打算买春高中女生这件事。他之所以拿走假发，是因为想把与自己的动机相关的东西处理掉。」

秋吉现在肯定也还不知道小林与川端的关系，也不知道小林戴假发的理由是什么。

我忍不住皱起脸，又继续说下去。

「秋吉报警，说车祸只是意外，主张有错的是对方。这样下去，警方也会仔细调查，就算不认为他蓄意杀人，也会变成他不注意造成的意外吧。但是，运气很不好，小林写的信寄达了。那封信明明是想要向你道歉，却因为她的死亡，而被解释成遗书。于是，产生了小林是自杀的误会。」

川端发不出声音，流著泪呆呆看著我。

「这就是，这个事件的始末。」

我说完后，川端还是一语不发。

对她来说，我说出口的话，应该是一连串的冲击吧。

不管是向她搭话、替她拭泪，就连靠近她都让我犹豫，我动弹不能，只能静静等待她平静下来。钟响，川端的泪水停止，即使如此，她还是动也不动。

接著，即将进入下一个休息时间的瞬间，川端终于开口了：

「……美沙为什么，要为了我做到那种程度？」

小林为了川端献出自己的全部。

那是丝毫不觉不幸的强烈爱情。

佐仓说这是「恋爱」。

「小林非常喜欢你，她，爱恋著你。」

或许，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川端。

因为，小林一直隐藏这份感情啊。

「……爱恋？」

川端静静轻语，过一会儿，深深点头。

「或许……我也、爱恋著她、吧。」

「欸？」

这次换我吓到了。

一直以为小林的心情只会让川端不知所措，没想到川端如此轻易就接纳了。佐仓和我，以及小林自己都以为这份心意无法开花结果，但或许不是这么一回事吧。

「对我来说，美沙是家人、闺密，以及恋人。虽然偶尔也会感到可恨，但更多时候觉得只要有美沙，根本不需要其他人，就是如此喜欢。在这么喜欢当中……肯定，也包含著爱恋。」

川端淡淡说完后，看向水族箱。

看著在水族箱中悠游的金拟花鲈鱼群，小声继续说：

「美沙和我互相思慕。我们相当幸福啊。这件事情，我绝对、一辈子、不会忘。」

川端用著小却清楚的声音，明确说道。

她现在，或许还没有办法接受所有事实吧。

但是，即使如此，总有一天绝对会。

相信这件事的坚强，就在她的眼中。

「……川端，你没后悔知道真相？」

我一问，川端立刻深深点头。

「我没后悔。对我来说，真相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我很感谢你告诉我。」

斩钉截铁说完后，又苦笑著加上一句：

「……还是订正一下，我也喜欢谎言。」

小林用谎言保护她。

明确知道这件事的现在，以及今后，小林的温柔谎言，都会继续守护著川端吧。

川端这句话，渐渐渗透进我的心中。

＊ ＊ ＊

放学后，我也把事件真相告诉佐仓。

「小林根本不是自杀。所以，你也不需要再自责了。」

佐仓呆若木鸡小声道：

「那是、真的吗？」

我点头后，佐仓立刻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。

佐仓终于从罪恶感中解脱了。

看著这样的她，我从包包中拿出今天的贿赂品。

这是我昨晚急忙制作，特别豪华的巧克力蛋糕。

「……哇，好棒！今天的特别豪华耶。」

佐仓用开朗到刻意的声音说完后，举高双手开心欢呼。

这个动作可爱到，要是下田看见，肯定会流鼻血吧。

就在此时，佐仓像想起什么看著我：

「话说回来，你对川端说了吗？」

「……说了。」

佐仓目瞪口呆张大嘴，手置于眉间接著问：「说到哪？」

「全说了。她当然大受打击……但是，你的冤罪也洗清了，她也接受了小林的心意。所以，没问题。」

我迅速加上这一句，但佐仓仍不断眨眼，一副还不可置信的样子。

「川端说了。到目前为止，即使知道自己的真心话可能会伤人，她还是不愿说谎。这样的自己，绝对不能不面对真相……用谎言保护她，确实不会继续伤害她吧。但是，这也让她无法知道许多人想要保护她的心意。川端很坚强，她能接受真相后往前进。我认为，这是让她得到幸福的最短捷径。」

如果小林活著，或许会对我大发脾气吧。

但我认为，全说出口真是太好了。

佐仓静静点头，接著才惊讶地看著我：

「……你该不会，把美沙的心意，她爱著川端同学这件事也说了吧？」

「嗯，说了。」

我的视线从佐仓润泽的眼睛上移开点头后，

「你为什么要说那个啊！美沙一定也想要隐藏这件事情的啊！」

佐仓大声说完后，抓住我的衣领。

「但是、但是啊，她们相互爱恋啊。川端说她也爱著小林啦。」

我慌张说完后，佐仓露出惊讶表情。

「什么？是怎么回事？川端同学不是和你在交往吗？」

出乎我预料外的这句话，换我瞠目结舌了。

「欸？我们没交往啊。」

「可是在川廊上见到时，我说你们是不是在交往，你们也没否定啊！」

「那时，你还不是满口谎言。那种状况下，根本也没余力否定啊。我当然喜欢川端，但根本没提过要不要交往之类的话题。」

佐仓紧紧盯著边叹气边说话的我看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我一问完，她突然转过身去，回答「没什么」。

完全不知所以然。

沉默一段时间后，佐仓脱口说出：

「我还是觉得，不知道比较幸福。」

「我不那么认为，而且，我不想对川端说谎。」

我现在十分理解，母亲说出「不公平」的心情了。

就算无法说出「对所有人」，但就算我是胆小鬼，至少也想公平对待有好感的朋友们。

单单只对不说谎的川端说谎这种事，我不想做。

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知道真相的心思后，我更做不到。

佐仓点头说「这样啊」，拿起一片我做的巧克力蛋糕，放进嘴里。

「啊～～好好吃喔！」

她仰头看天空后，苦涩笑著小声说：

「……你果然还是讨厌骗子吧。」

我摇摇头，捏了一小块花费心力做的巧克力蛋糕来吃。

巧克力在舌头上化开，这是与春末绝配的温柔味道。

「我不讨厌喔。」

「骗人？」

「真的。」

我也不想要对佐仓说谎。

事到如今说出口也令人害臊，但因为我也喜欢佐仓。

「就像我对你说过，我一开始很讨厌谎言。只要对方一说谎，我就会判断那人是本性腐败、差劲、糟糕的人。」

所以，我也讨厌会说谎的自己，觉得谎言蔓延的这个世界愚蠢可笑。只有不说谎的母亲、不说谎的川端，是这污秽世界中的唯一可信者。但是……

「在和你相处的过程中，我开始觉得谎言也不是什么坏东西。」

虽然是单纯到可笑的事情，和佐仓共处的时光相当舒适。

随著对佐仓产生好感，我对谎言的厌恶感也渐渐淡薄了。

「所以啊，我觉得用谎言保护川端，也不是什么坏事。如果川端是无法接受真相的软弱女生，我大概不会告诉她真相。」

虽然不公平，总比毁了她要好。

「喔～～」

佐仓不开心回应，朝剩下的蛋糕一口咬下，嘴巴旁沾上一圈茶色也不在意，大口大口吃光蛋糕。

「真的好好吃喔。远藤，你可以去当甜点师耶。」

吞下最后一口后，佐仓相当佩服地说道。

「……我讲得这么热烈，也再有点……什么表现吧？」

「不管你怎么说，我还是觉得说谎不好。」

佐仓明确回应边叹气边说话的我。

母亲不讨厌谎言。

川端也相同。

但是，没想到偏偏是骗子的佐仓对我说出这种话啊──

「骗子最讨厌的事情啊，就是在撒了许多的谎言之中，连自己真正的心情也搞不清楚了。我早已经不知道，哪个自己是真正的我了。」

佐仓自嘲地说完后，看著沙沙摇晃的带叶樱花。

日光穿过鲜嫩翠绿的新叶之间，做出几何模样。随著树叶摇摆，影子也变成了美丽的形状。

旁边的杂草长得更高，完全遮掩住坐在地上的我们，彷佛孩提时代做的秘密基地。

明明是个超宽敞的地点，却给人在密室里独处的错觉，感觉心跳加速。

「我、知道喔。」

「欸？」

「我可以看穿谎言，知道佐仓的话是不是真心话。所以，如果你自己搞不清楚了……就来问我吧。」

佐仓露出惊讶表情后，静静看著我的脸一段时间，小声说：

「……那么，就拜托你吧。」

她稍微迟疑后，不自在地别开眼：

「──远藤你啊，」

什么？我？

「我最讨厌你了！」

佐仓气势十足地说完后，偷偷看我一眼。

从下往上瞪著我的她，双颊染得通红。

佐仓这句话，是谎言。

第一卷 后记

大家好。我是三田千惠。

这次非常感谢大家购买这本《她的Ｌ》！

本书的主题是谎言。主角远藤，拥有分辨谎言的力量。

我以前曾想过「好想要远藤这种力量啊」。

说到为什么……很丢脸，因为我有过好几次，照实接收场面话与玩笑话而失败的经验。

举例来说，服饰店店员夸赞我「很漂亮，非常适合您呢！」时。我得意洋洋买下衣服，穿给家人或朋友看之后，就会收到「好拙」的过分评价。听到他们说「那还用说，一定是讲场面话啊」、「你都试穿了，为什么没发现啊？」我才会发现「啊，原来那是场面话啊」。

小时候，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：因为相信朋友在马拉松大赛中对我说「一起跑到最后吧」，没想到才一鸣枪，他就狂冲出去将我超越，让我傻眼地想著「原来他是在开玩笑的啊」。

但实际上，要真的知道是谎言，应该也有许多的辛苦之处才是……

如此这般东想西想之后，就创造出远藤这个角色。

除了能看穿谎言这点之外，他是个很普通的男生，所以没有什么华丽的行动，但他为了拯救女主角而费尽千辛万苦努力的模样，希望大家都能看得开心。

接著，在此致上谢辞。

本书出版过程中，受到非常多人的协助。

责任编辑Ｇ，从企划到写作，各种大小事务都承蒙您的关照了。

绘制插画的しぐれうい老师，感谢您绘制漂亮的插画。女主角们太可爱了，第一次收到草图时，我都忍不住嫉妒了。我现在可是しぐれうい老师的铁粉呢。

编辑部的大家、校阅人员、设计师，以及参与本作品制作的所有人员，请让我致上衷心谢意。

最后，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，真的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。只要在大家心里留下一点痕迹，就是我至高无上的幸福。

第一卷 插图